五龙子中的谷鳞子紧随李衍身侧,他手中托着一方古旧的青铜罗盘。
盘面上星斗密布,中央的磁针并非寻常指针,而是一条微缩的玉质小龙,此刻那玉龙正不安地微微震颤,龙头死死指向洞穴深处。
谷鳞子的脸色在符火映照下愈发凝重,他时而俯身触摸冰冷潮湿的岩壁,感受其下地脉的微弱搏动;时而掐指细算,口中念念有词,尽是些“地炁缠结”、“穴眼偏移”、“煞气淤塞”的风水秘语。
“不对劲…这地脉走势…”
谷鳞子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惊疑,“李兄,你看这岩层走向,还有地下暗河的脉络…”
他的目光,忽然被前方岩壁上大片剥落的区域吸引。
符火凑近,照亮了石壁上斑驳陆离的古老刻痕。
那是史前先民留下的壁画,线条粗犷而神秘:扭曲蜿蜒的巨大蛇形生物盘踞大地,其下有无数小人跪伏祭祀;天空是奇异的星图,与现今截然不同;还有一些难以名状的、仿佛介于生物与云雾之间的图腾。
壁画所用的矿物颜料早已黯淡,但仍能看清模样。
谷鳞子倒吸一口凉气,指尖拂过那巨蛇图腾的刻痕,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震撼:“龙脉!此地竟是高丽一隅的龙脉显化之穴!”
他猛地回头,看向李衍和其他几位师兄弟,眼中光芒闪烁:“神州浩土,有昆仑、秦岭、南岭三大主龙脉,玄奥莫测,深藏地底,凡人难窥其踪。”
“九鼎巡游其间,方铸就无上神器之威。而此处…天地禀赋远逊神州,这龙脉孱弱、浅显,甚至被邪法污浊,故而竟在这山腹溶洞之中显出了形迹…”
“虽非真龙,却也是此地山川地气凝聚的‘显脉’!”
“没想到,天地间竟真有如此直观显露龙脉之地…赵长生选此地为巢,所图非小!”他的声音有些发颤,显然很是震惊。
众人心头俱是一凛,望向四周嶙峋怪石更加警惕。
龙脉显化,意味着此地是地气汇聚的核心节点,也意味着任何布置在此的阵法或邪物,都能汲取到远超寻常的力量。
短暂震惊后,李衍沉声道:“龙脉显化也好,污浊也罢,目标在前,不可迟疑。小心为上。”
众人继续前行,脚步放得更轻,气息收敛得近乎于无。
洞穴岔路渐多,如同迷宫,火折子光芒只能照亮身前数米。
又前行了约莫半盏茶功夫,一阵沉闷的、由远及近的声响隐隐传来。
起初如地底闷雷,细碎连绵,很快便清晰起来。
那是无数整齐划一、却又带着金属摩擦拖沓感的脚步声!
这声音并非来自他们前进的主道,而是从侧面一条更为宽阔、倾斜向上的巨大岔道中涌出。
“噤声!”李衍低喝,手一挥,火折子瞬间被掐灭。
所有人立刻紧贴冰冷湿滑的岩壁,各自施展遁术或敛息法门,将自身气息与生机压缩到极致,仿佛瞬间融入了岩石的阴影之中。
声音越来越大,如同潮水拍岸。
借着从那条巨大岔道深处透出的、惨绿幽暗的磷光,一副令人头皮发麻的景象展现在众人眼前:
密密麻麻的身影,如同涌动的黑色潮水,正从岔道深处源源不断地“流”出来。它们并非活人,而是东瀛鬼兵!
腐朽的胴甲紧贴着干瘪或肿胀的躯体,残破的阵笠下是空洞的眼窝或扭曲的面容。有的拖着锈迹斑斑的长枪,有的佩着残缺的武士刀,更多的则是赤手空拳,步履蹒跚却带着一种诡异的整齐。
数量之多,远超想象!
鬼兵队列仿佛没有尽头,一队接一队,沉默而森然地穿过岔道,向着洞穴的另一个方向,正是大宣援军主力后方。
李衍瞳孔骤缩,瞬间明白了赵长生的毒计。
这显化的龙脉地穴,竟成了一条绝佳的、贯通地下的秘密通道!
数万鬼兵借由龙脉地气掩护,神不知鬼不觉地潜行,意图绕开正面战场,直插大军的软肋后方!
这规模,绝非小股袭扰,而是足以撕裂防线、制造大混乱的致命一击!
鬼兵的洪流足足持续了两柱香的时间,那沉闷压抑的脚步声才渐渐远去。
洞穴重新被死寂和黑暗笼罩,只留下浓郁不散的阴寒鬼气。
黑暗中,众人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谷鳞子冷声说道:“好一个瞒天过海!不过,掌教亲临坐镇,携燧轮真君法相,更有南天师携手。此等魑魅魍魉,休想撼动我军根基,掌教定有破敌之法,让它们有来无回!”
“走!”李衍不再犹豫,目标就在前方。
他深吸一口气,全力运转起嗅神通。
刹那间,周围混杂的气息如同潮水般涌入他的感知:硫磺、水汽、岩石的土腥、残留的鬼兵腐臭……
在那众多邪异气息的源头,一丝极其微弱、却异常精纯的“香火”余烬味,混杂着血腥、怨毒和某种古老冰冷的“非人”气息。
循着这缕若有若无的“气味”,李衍带着众人快速穿行。
地势渐高,空气变得更加灼热,硫磺味也浓烈得呛人。
最终,他们停在一个巨大洞窟的入口前。
洞口被一片粘稠如活物的黑暗笼罩,那是浓郁到化不开的阴煞浊气形成的屏障。洞窟内隐隐透出暗红与惨绿交织的微光,伴随着低沉、混乱的诵经声。
李衍打了个手势,众人屏息凝神,各自占据有利位置。
谷鳞子罗盘上的玉龙此刻疯狂旋转,几乎要挣脱束缚。
李衍眼神锐利如鹰,“嗅”神通和敏锐灵觉已大致勾勒出洞窟内景象:
洞窟中央,三件形态诡异、散发着浓郁阴炁的物品悬在半空。
一件似是被污血浸透的古老石碑残块,一件是缠绕着无数怨魂虚影的扭曲木雕,还有一件像是盛满了黑泥的陶瓮,已然碎裂。
看模样,正是外面三名邪神的寄托物。
它们如同跳动的心脏,源源不断地汲取着地脉龙气转化而来的污浊力量。
怪不得……
李衍恍然大悟,这些番邦邪神的力量,着实有些超乎寻常。
原来是借助了风水地脉之力。
那个破碎的陶罐,应该就是疫神寄托物。
但麻烦,显然不止这些东西。
围绕着这三件邪物,是上百名盘膝而坐的身影。
他们身着暗五仙堂的服饰或是东瀛阴阳师的狩衣,身上邪气升腾,显然正在全力维持着某种仪式或阵法,将自身邪力与龙脉地气一同灌注进邪神寄托物。
诵经声、邪咒声、以及那令人牙酸的摩擦声,正是从他们中间传出。
然而,让李衍汗毛倒竖的,并非这数量众多的邪修,而是在洞窟最深处,最浓郁的阴影之中,蛰伏着一道邪恶神念。
这里,竟还藏着一头邪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