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水遁神通的雏形。
它开始离开岛屿,在更广阔的深海中游弋……
当它卷起滔天巨浪,轻易掀翻土人简陋的独木舟,或将试图反抗的土人勇士连同他们的长矛一起绞碎时,恐惧便在那些附近岛屿的土人心中扎根。
他们看到的不再是寻常海怪,而是能驾驭风浪、拥有莫测伟力的存在。
祭祀开始了。
简陋的祭台上堆满了鱼获、水果,甚至有时是活牲。
土人巫祝披着羽毛和兽骨,在篝火旁跳着狂野的舞蹈,用含混不清的音节呼唤着它的“神名”——巴库那瓦…
“……嘶!”李衍猛地睁开眼,倒抽一口冷气。
营帐顶粗糙的毛毡映入眼帘,熟悉的药草味和皮革气息钻入鼻腔。
但梦境中那属于“巴库那瓦”的冰冷、蛮荒,几乎压过了现实。
他剧烈地喘息着,冷汗浸透了里衣,黏腻地贴在皮肤上。
那巨蟒吞噬灵物时的贪婪、绞杀猎物时的凶戾、驾驭海浪时的狂暴,以及被奉为神明时俯瞰众生的冰冷傲慢……一幕幕血腥残酷的画面如同潮水般冲击着他的识海。
是那个南洋域外邪神的记忆!
李衍瞬间明悟。
“没想到,这勾牒竟还有这等能耐……吞噬邪神,连它的记忆碎片也一并攫取了?”李衍心中震动。
虽然都是些充斥着原始杀戮与血腥的画面,南洋之地也远在万里波涛之外,但记忆碎片中闪过的一些海中奇景——发光的深海巨藻森林、色彩斑斓如琉璃的珊瑚迷宫、游弋着奇异透明生物的深渊裂隙……
这些陆地上绝无仅有的景象,依旧在他脑海中留下深刻印象。
勾牒中,那个大罗缝隙果然变得更大,提升超过两倍。
虽然还是缝,但却宽了许多,更加精纯的罡煞之炁不断溢散。
然而,这些“好处”的代价,却是经脉撕裂般的剧痛。
浑身上下,每一寸经脉都如同被无数烧红的细针反复穿刺、搅动,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深入骨髓的痛楚。
他连忙沉下心神,内视己身。
景象让他脸色瞬间变得难看。
意识沉入识海深处,“大罗法身”此刻凄惨无比。
原本在蓬莱仙岛历经艰险才勉强修补得相对完整的法身,此刻布满了蛛网般细密的裂痕,黯淡无光,仿佛一尊随时会碎裂的琉璃像。
更让他心头一沉的是,法身头顶原本稳定燃烧的三盏代表精、气、神的“魂火”,此刻竟又熄灭了一盏!
只剩下两朵微弱火苗在裂痕间摇曳,仿佛随时会被无形的风吹灭。
“又灭了一盏……”李衍嘴角泛起一丝苦涩。
这魂火,代表着一条命。
但若非有这大罗法身和魂火替命,他恐怕早已魂飞魄散。
忽然,帐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刻意压低却难掩焦虑的交谈声。
“衍小哥!你醒了?!”
帐帘猛地被掀开,带着一股寒气,王道玄和沙里飞的身影几乎是冲了进来。
王道玄脸上惯常的平淡之色被浓浓的担忧取代,沙里飞那双精明的眼睛也满是关切,看到李衍睁着眼,两人同时长舒了一口气,紧绷的肩膀都垮了下来。
“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沙里飞搓着手,凑到床榻边,“可吓死我们了,谷鳞子道长把你背回来时,那脸色……啧,跟死人没两样,气若游丝!玉蟾子掌教亲自给你金针度穴,才稳住伤势!”
李衍忍着剧痛,勉强扯出一个笑容:“放心……我昏了多久?外面……战局如何了?”
王道玄拉了张马扎坐下,正色道:“你昏睡快四天了。战局……大胜!”
他沉声道,“那晚你和小五龙他们在地下洞窟里捣毁了邪神寄托物,外头那雪雾邪瘴当场就散了七八成!高元帅抓住战机,炮营的火铳和火炮,打散了东瀛鬼兵!”
“辽东铁骑和咱们各派的修士趁势掩杀过去,剩下的残兵败将,一个都没跑掉,全被砍翻在地,或抓了俘虏!”
他顿了顿,脸上的兴奋稍敛,压低了声音:“不过,从抓到的几个舌头嘴里撬出来的消息……他们供认,那建木妖人赵长生,之前确实就在军中!”
“而且地位不低,似乎是个担任‘军师祭酒’的打扮。可惜,就在邪雾消散、大军反攻的混乱当口,这家伙就像鬼影子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玉蟾子掌教亲自搜索方圆数百里,连根毛都没找到!”
“赵长生!”李衍的眼神瞬间变得阴沉锐利。
这个名字,像一根毒刺,从他离开李家堡那天起就深深扎在心里。
每一次追查,每一次似乎要触摸到真相的边缘,最终都发现对方隐藏在水面之下的阴影更加庞大、更加恐怖。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牵动内腑伤势,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
王道玄连忙递过水囊。
李衍灌了几口,压下喉头的腥甜,眼神中的阴郁却沉淀下来,“咳咳……无妨。他逃得了一次,逃不了第二次。尾巴,我们已经抓住了。只要他还在这盘棋局里,迟早会露出马脚。”
“下次,定要将他连根拔起!”
王道玄继续道:“大军休整了几日,清点了伤亡,补充了粮草器械。高元帅和玉蟾子掌教、张天师他们商议后,决定乘胜追击,继续挥师南下,直扑高丽半岛最南端的出海口。”
“听说那边原本有几个不错的码头,拿下那里,咱们大宣的楼船舰队就能靠岸,为远征东瀛本岛打下桥头堡!估摸着再有两三日路程就到了。”
数日后,大军终于抵达了高丽半岛的南端。
一路行来,景象只能用“触目惊心”来形容。
曾经的高丽村镇,十室九空,断壁残垣间杂草丛生,乌鸦在焦黑的梁木上聒噪。偶尔能看到幸存的高丽百姓,个个面黄肌瘦,眼神麻木呆滞,躲藏在废墟深处,如同惊弓之鸟。
曾经作为高丽国都的王京,更是彻底沦为一片巨大废墟。
昔日繁华的宫阙楼台,只剩下焦黑的基石和倾倒的巨大石柱,精美的瓦当碎片混在泥泞里,被马蹄无情地踏过。
即便是身经百战的辽东老兵,面对这死寂的破败景象,心头也沉甸甸的。
黄昏时分,残阳如血,将天边染成一片凄厉的暗红。
大军终于抵达了预定的海边区域。
这里地势相对开阔,背靠一片低矮的丘陵,前方就是波涛汹涌的大海。
疲惫的士兵们接到命令,开始卸下辎重,准备安营扎寨。
工兵营的士兵吆喝着,开始砍伐附近稀疏的树木,搭建营栅。
伙头军则寻找合适地点挖掘土灶。
战马的嘶鸣、铁器的碰撞、号令的传递声交织在一起,驱散了死寂。
就在这时,仿佛某种无形的号令,几乎所有正在忙碌的人——从挥动铁锤的工兵,到弯腰挖灶的伙夫,从马背上巡视的将校,到盘膝调息的修士——动作都不约而同地停滞了一瞬。
一种难以言喻的、源自本能的不安感攫住了每一个人。
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转向了海面。
只见在血色的夕阳余晖与逐渐弥漫的海雾交织的背景下,那原本空旷的深蓝色海平线上,不知何时,悄然浮现出密密麻麻、如同蝗群般的黑点。
黑点迅速放大,显露出狰狞的轮廓。
是船!
数不清的舰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