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蓍草!”又有人喊。
一名随军的钦天监官员颤抖着手取出五十根蓍草,刚铺在军案上,最上面三根竟无火自燃,化作一撮灰烬。
官员脸色惨白,踉跄后退:“这……出什么事了……”
这种情况,他还从没遇见过。
王道玄脸色难看,望着同样疯狂旋转的罗盘道:“天机…乱了!”
恐慌如瘟疫般在军中蔓延。
虽然普通士兵看不见海平面上那条血线,也看不见乌云中游走的诡影,但他们能感觉到——风变了。
原先带着咸腥的海风,不知何时渗进一股甜腻的腐臭味,像盛夏暴晒过的尸堆。脚下的沙地变得绵软潮湿,踩上去会渗出暗红色的水渍。
天色暗得极快,明明还没到黄昏,四下却已昏朦如午夜。
“掌教。”
高震雄咬牙看向玉蟾子,“事到如今,你总该说个明白。”
玉蟾子沉默良久,终于缓缓开口:
“简单说,有人用邪法,在天地屏障上撕开了一道口子。”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词句:“就像一间屋子,本来门窗紧闭,现在有人砸穿了墙。屋外的风雪、野兽、魑魅魍魉……都会涌进来。”
“东瀛那些野神?”高震雄问。
“不止。”答话的是南天师张静玄。
这位龙虎山天师此刻面沉如水,拂尘柄被他攥得咯吱作响,“法界壁垒一破,依附其上的诸多‘存在’都会感应到。东瀛的、南洋的、西域的……甚至那些早已沉入历史夹层的古神残念,都会顺着裂缝往人间钻。”
一位参将颤声问:“为、为什么?他们不是神仙吗?待在仙界不好吗?”
玉蟾子与李衍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一丝苦涩。
李衍摩挲着勾牒,轻声道:“神仙……也没那么好当。”
他没说下去。
总不能告诉这些凡夫将士:所谓长生久世,不过是依托人间香火愿力的一场大梦。当世人遗忘,庙宇倾颓,经文散佚,再大的神灵也会渐渐枯朽,沉入法界底层那无边无际的“历史夹层”,在永恒的孤寂中一点点磨灭意识。
而如今,人间正在剧变。
火器、蒸汽机、新学、开海……古老的秩序在崩塌,新的信念在萌发。
那些依托旧时代香火的神灵,正在失去锚定的根基。
对他们来说,留在动荡的法界等死,不如拼死一搏,降临人间争夺一线生机。
这一切,恐怕真的只是个开始。
“够了!”
高震雄突然暴喝一声,拔出佩刀,“本帅不管什么神仙妖魔!与我大宣为敌,便是死罪!”
他刀锋直指海面:“玉蟾子掌教,你就说,可有破解之法?!”
玉蟾子正要开口——
海面上,异变骤生。
那条血线骤然扩散,像被打翻的胭脂缸,顷刻染红了整片远海。
翻涌的乌云中,无数影子如鱼群般游弋而下。
浓雾从海平面升起。
不是寻常海雾的乳白色,而是粘稠的、灰黑中泛着暗红的雾霭,翻滚着向海岸涌来。
雾中隐约可见幢幢鬼影:有身高丈余、独眼赤足的僧形妖物;有九条蓬松巨尾在雾中扫动的狐影;有骑乘骸骨战马、身着平安朝公卿服饰的怨灵;还有无数四肢反曲、爬行如蜥的佝偻阴影……
东瀛船队被浓雾吞噬,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雾海中闪烁的点点幽绿磷火。
那是船灯,还是鬼眼,无人能辨。
恐怖的杀机如潮水般漫上岸滩。
炮阵前的士兵们开始发抖。
不是害怕,而是一种源自本能的战栗,像幼兽面对洪荒巨兽,连骨髓都在尖叫着要逃离。
有人手中的火铳掉落在地,有人双腿一软跪坐下去。
更多人死死咬住牙关,牙龈渗出血丝,才勉强站稳。
这压迫感,远比之前在白虎沟雪原面对三大邪神时更甚。
那至少是看得见、摸得着的敌人。
而此刻雾中的存在,却仿佛是整个天地在与你为敌。
“布坛!”
玉蟾子的声音如金钟乍响,瞬间压过了所有杂音。
他再不多言,转身大步走向军阵后方。
那里立着一座三丈高的巨物,从头到脚蒙着猩红绸布。
武当、龙虎山两派弟子早已准备就绪。
三十六名道士手捧铜灯鱼贯而出,在沙滩上按北斗方位布下灯阵。
灯芯浸过朱砂雄黄,点燃后火光竟是温润的橙黄色,在浓雾逼近的黑暗中撑开一圈光域。七十二名道童抬来香案、法鼓、令旗、桃木剑。
香案上供着三牲祭品,正中一方鎏金法印。
正是“镇国玄天真武宝印”。
玉蟾子行至香案前,净手,焚香,三拜九叩。
每叩一次首,他袖中便飞出一道符箓,符纸无风自动,凌空悬浮,组成一道环形的符墙。符上朱砂符文在黑暗中莹莹发光,像是活了过来,笔划如龙蛇游走。
“揭幔!”
玉蟾子起身,拂尘向天一扬。
四名力士同时发力,扯下猩红绸布。
三丈高的神像暴露在昏黄火光中。
燧轮真君!
大宣朝廷近年敕封的新神,依托火器与蒸汽技艺的传播而生。
它不是古神,没有千年积淀,却也正因如此,不受地域桎梏。
只要火器的信念还在传播,它的力量就能抵达任何角落!
“祭祀开始!”
玉蟾子抓起桃木剑,剑尖蘸朱砂,在虚空中划出一道繁复箓文。
每划一笔,香案上的真武宝印便亮一分,三十六盏铜灯的火苗便窜高一寸。
龙虎山张静玄同时踏罡步斗,手中拂尘甩出七十二道雷符。
符纸飞入雾中,炸开一团团青白色电光,暂时逼退了涌至三十丈内的浓雾。
温暖的力量从神像底座扩散开来,像一道无形的琉璃罩子,缓缓罩住了整个海滩。
浓雾被逼退到五十丈外,再也无法寸进。
于是形成了诡谲的景象——
五十丈内,沙滩被三十六盏铜灯照得昏黄温暖,士兵们能看清彼此苍白却坚定的脸,能听到自己粗重的喘息。
而五十丈外,天地彻底变了模样。
浓稠的灰红雾霭吞没了一切。
抬头不见天光,低头不见沙地,左右望不到海岸线的轮廓。
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这一小块被神火庇护的孤岛,孤立于无边雾海之中。
雾深处,窸窸窣窣的声音密密麻麻传来。
像无数节肢动物在沙地上爬行,像湿漉漉的衣袂拖过礁石,像窃窃私语的诡笑,又像压抑的呜咽。
偶尔有巨大的阴影贴近雾界边缘,轮廓在雾中一闪而过——可能是鲸骸般的巨物,也可能是多首多肢的怪形。
火把的光只能照亮三五步,再远就被雾吞噬。
士兵们背靠背结成圆阵,刀出鞘,铳上膛,死死盯着那片蠕动的黑暗。
每个人都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擂鼓似的撞着胸腔。
李衍站在灯阵边缘,勾牒在手中烫得惊人。
借助勾牒,他隐约感受到了雾海深处的景象。
那不是寻常雾气,而是混杂了香火怨念、地脉煞气的混沌之物。
而这一切的中心,在对马岛方向。
那里有一道撕裂天地的“伤口”,正汩汩涌出污秽洪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