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是失策…”
他微微摇头,眼神陡然变得冰冷:
“早知道,当初就该咒你李家绝户!”
“别激动!他在诱你上钩!”
玉蟾子低沉劝说,将李衍硬生生拽回身边。
随后,老道又看向黑石上的赵长生。
染血的杏黄道袍无风自动,猎猎作响。
“多年来,”
玉蟾子沉声道,“阁下神龙见首不见尾,搅动风云于暗处。弥勒教、天圣教、建木妖人……处处皆有阁下的影子,却又片叶不沾身,端的是一身好本事。”
“如今,却甘愿坐在这绝域之中,以满殿生灵为祭,撕开这法界裂口。”
玉蟾子紧盯着赵长生面具后那双眸子,一字一顿:“你应该比谁都清楚,单凭眼前这些——想拦住我等,想对抗整个神州玄门,远远不够!无非是拖延时间罢了。我们总有办法破开它!”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你不走,必然有其他原因!或者……根本走不了!一旦你离开这核心阵眼,这强行撕开的通道,立刻就会崩溃反噬!”
“我说的可对?”
神社废墟空间死寂了一瞬。
赵长生面具下,传来一声极其淡漠的轻笑。
“呵呵呵……”笑声在扭曲的空间里回荡,显得格外刺耳。
“不愧是武当掌教,这份眼力,这份心思,当得起‘真人’之名。”赵长生缓缓抬起手,似乎想鼓掌,却又放了下来,姿态依旧盘坐如磐石。
“你说的,没错。”
他如此干脆地承认,反倒让张静玄等人心头一紧。
“那又如何?”
赵长生的声音透过面具传出,“我的目的,已然达到。这裂口已成,污浊已泄,人间秩序的基石,已然动摇。你们……迟了。”
“疯子!”
张静玄再也按捺不住,须发戟张,怒喝出声。
“你亦是神州血脉,玄门中人!身负如此修为,不为苍生谋福,反倒费尽心思,勾结外邪,破坏这维系人间的根本秩序!究竟为何?!”
“秩序?”
赵长生猛地抬头,像是听到了世间最可笑的笑话,笑声陡然变得尖锐而癫狂,却又在瞬间收敛,只剩下嘲讽。“张天师,你口中的‘秩序’,不过是这天地间最大的骗局!”
“一场……延续了数千年的、自欺欺人的幻梦!”
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穿透岁月尘埃的疲惫与悲凉,“老夫……经历过东汉末年。见过那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
“见过那黄巾席卷,诸侯并起!”
“所谓的‘苍天已死,黄天当立’,不过是野心者裹挟着流民的血泪,为自己铺就登天梯!”
“百姓流离?饿殍遍野?那只是‘秩序’更迭时,微不足道的尘埃!”
他微微侧头,似乎在回忆,又像是在凝视:“后来……朝代更迭,三国鼎立,五胡乱华,隋唐兴替……老夫冷眼旁观。”
“看到了什么?无非是人心欲望在驱使!”
“所谓的‘天命所归’,‘吊民伐罪’,不过是一块块精心雕琢的遮羞布!是愚痴之辈用以自我安慰、粉饰太平的呓语!这‘秩序’,何曾真正庇护过那些蝼蚁?!”
他的话语,如同淬毒冰锥,冲击着玄门众人的信念。
李衍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不是因为赵长生的话,而是因为那话语中蕴含的、历经漫长岁月积淀下来的、对世事的彻底绝望与否定。
赵长生的话语并未停歇,他缓缓抬起手,指向那撕裂的天穹裂口,语气中充满了极致的嘲弄:“心灰意冷之下,老夫也曾一度隐匿于名山大川,不再管这世间的纷扰喧嚣。一心只求那传说中的……仙!”
“长生久视,逍遥物外!寻访洞天,叩问仙缘!以为那九天之上,方是真正的净土,是超脱这污浊尘世的永恒之所……”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被愚弄后的狂怒与不甘:
“可惜!可惜这天,同样是个骗局!”
“一个更大的、笼罩着整个寰宇的骗局!”
“所谓的仙神,高高在上,漠视苍生,祂们……也不过是些更强大、更虚伪的存在!祂们的‘天道’,祂们的‘秩序’,都是笑话!”
赵长生的身体微微前倾,死死地“盯”着虚无的天空:
“更有人……高高在上地对老夫说……‘汝,无仙缘’?”
他几乎是一字一顿地吐出这几个字,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
“仙缘?哈哈哈……什么狗屁仙缘!!”
他猛地仰天狂笑,笑声凄厉如夜枭啼血,震荡得整个扭曲的空间都在颤抖,“既然这满天神佛也不过如此,既然祂们自诩为秩序的主宰,玩弄命运于股掌……那老夫今日,便请祂们也来尝尝这人世间的轮回之苦!”
话音未落,异变陡生!
盘坐于黑石之上的赵长生,身体猛地剧烈一震!
那覆盖着玉质面具的脸上,七窍——双眼、双耳、鼻孔、嘴角——瞬间迸裂开道道血线!
深红近黑的血液,并非流淌,而是如同活物般,带着丝丝缕缕粘稠的黑色煞气,蜿蜒而下,瞬间染红了他的衣襟和身下的黑石!
这并非受伤,更像是一种极致的献祭与催动!
他对着那苍穹的巨大裂口,猛然张开双爪!
十指箕张,指甲瞬间变得漆黑如墨!
“开——!”
一声非人的厉啸从他喉咙深处炸响!
霎时间,异象惊天!
那原本只是倾泻污浊邪炁的巨大裂口,内部骤然亮起无数道刺目的白光!
仿佛有万千星辰在其中被强行点燃、撕扯!
紧接着,一道道白色雾气,如同决堤的星河,从裂口深处狂涌而出!
这些白雾速度快得超乎想象,超越了视觉极限!
它们并非扩散,而是如同拥有生命和目标的活物,甫一出现,便化作千万道、亿万道细微却清晰可见的白色流光,以匪夷所思的速度,向着四面八方——向着神州、向着四海八荒、向着人间大地的每一个角落——激射而去!
每一道流光之中,似乎都包裹着一个模糊不清、却散发着或威严、或缥缈、或古老、或神圣气息的……影子!
“这……这是……”
玉蟾子脸上的沉稳瞬间崩裂,代之以前所未有的骇然!
他修道百年,见识过无数大风大浪,此刻却感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声音都因极度的震惊而变了调:
“是……是仙神下界?!”
“怎么……怎么会这么多!”
整个扭曲的绝域空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只剩下那无数道撕裂长空的白色流光,如同流星雨般。
无声地、迅疾地、无可阻挡地……散向人间大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