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云黑压压一片,压得天空昏暗,如同人昏暗的心情。
秦舞趴在窗口听着淅淅沥沥的雨声,无聊地用指甲画刻着窗栏,弄出了刺耳尖锐的响声,如此片刻,她终于忍不住大声抱怨起来:“无——聊——无——聊——该死,这雨到底要下到什么时候!”她按捺不住地起了身,高声道:“小枫,小枫,舒河到了么?赶紧去看看舒大人在哪了?”
侍女小枫自知主子心情欠佳,急匆匆前来复命:“公主,先前遣人催过了,回话的人说:舒大人还在西苑和江大人商量要事,这一时半会估计还过不来。”
“都请了半个时辰了,什么要事要商量那么久,他是真忙,还是根本不想见我?”秦舞气急败坏地插着腰,这一个两个怎么都这样,不就是找他们陪自己练武么?怎么个个都躲得远远的。
秦舞瞟了眼外面的天空,嘴里嘀咕着:“这南方的雨水真是多,梅雨季都过了半个月了,还能遇上几场暴雨,害得本公主都不能出去打猎。”
秦舞越想越烦躁,干脆打开屋门透气,可刚急冲冲跑去拉开屋门,迎面就与秦国使臣——崔皓撞了个满怀。
崔皓一见撞到是公主殿下,连忙跪地请罪:“公主恕罪,下官鲁莽冲撞了公主殿下,还望公主恕罪。”
秦舞本想开口训斥,但见跪地的是鸿胪寺少卿崔皓,便把已经到了嗓子眼的气咽了下去。她摆摆手道:“是崔卿啊,起来吧,起来吧,进来说话。”随后,转身又回到了屋内大厅。
崔皓见秦舞并无降罪之意,抹了抹额头渗出的汗,亦步亦趋地随着公主入了室,等公主入席后,也就挺直了腰板跪坐在一旁。
秦舞喊人去奉茶,转头问道:“崔卿,你这急急忙忙地来找本宫,有何要事?”
崔皓闻言连忙起身,面色较为凝重,他从袖口里掏出一封黄皮信封,随即双手呈上,肃然道:“这是太子殿下五百里加急的密函,三天前先到了天阙,信使得知我们在俪若山避暑,便又赶了三天路程找到了我。”
太子哥哥?秦舞愕然,连忙接过密函,从撕开一角的信封内取出一张纸,认真地读了起来,只听崔浩在一旁低声说道:“信的内容,微臣来之前读过,太子殿下询问我等与楚国的谈判进度,其中特地问到楚皇何时将五座城池交付于秦国。太子叮嘱,若是碰到什么难事,务必要立即知会于他……殿下,我们确实来楚有段时日了,可这协议之事却迟迟没有眉目,臣等无能,愧对太子所托啊。”崔皓说着说着,竟抹起了泪。
秦舞看完秦太子这封委婉的问候信,想想自己身负重任却耽于享乐,险些延误了大事,不由得耳根烧烫,大感惭愧。她紧紧捏着密函,恨不得将信纸盖在脸上,让人瞧不见她此时的面红耳赤。
崔皓也是个官场人精,见秦舞闷不做声,便停了方才的姿态恨恨说道:“都怪楚人卑鄙无耻,我等这般礼待,他们不知感恩也就罢了。还借避暑之名,将我等撂在此处数日。如今殿下发函询问,我等不可再辜负太子的寄托,不能任由楚人无期限地拖下去。还请公主早作决断,带我等向楚皇讨一番说法!”他措辞狠准,语气铿锵,字字句句都振聋发聩。
秦舞鞭炮一般的脾气果然炸了,她狠狠地一拍桌子,高声道:“对,对,楚人真当我们好欺负!崔皓,召集使臣,挑几个能言善辨的,我们这就找楚人说理去。”
“遵令!”崔皓心中一喜,未等茶端上来,便出去寻人了。
这时间,侍女小枫才端着茶走了进来,见到崔大人风风火火离开,又见到秦舞犹然板着的冷脸,小心翼翼问道:“这崔大人走得可真急,公主,要不,我在催一下下面的人,让他们去喊舒大人过来?”
秦舞闻言打断,冷冷道:“不用了,本宫亲自去请!”
小枫心底忐忑了一下,公主心情,好像更糟了。
自从前几日,江臣彦和楚思晴在船上一番交心后,楚思晴倒也不再刻意回避,就连展飞相邀自己去西苑,她都没有拒绝。
此次避暑,楚思晴没与秦舞住在正宫,也不愿和楚国官员住在西苑,反而与青龙军的将领住在了南殿。
众将领皆心领神会,在一旁钦羡展飞,说大家都是形单影只,就他一人带着家属,纷纷笑得一脸暧昧。
楚思晴却只是随意找了间干净的屋子,期间,也没唤驸马前来侍寝。
展飞倒也本分,公主不唤他,他就不打扰公主。他虽说不太明白驸马和公主应该如何相处,但他心知肚明,自己拥有的一切,有一半是来自殿下,自己从不祈求什么,也不愿祈求。
他,对于公主,只是个名义上的驸马。
她,对于自己,也只是个名义上的妻子。
他不爱公主殿下,同样,他也知道,公主不爱自己。
九公主夫妇到西苑来寻江臣彦时,正巧舒河、叶翎轩也在。
一番品茶闲聊后,楚思晴拿了本民间话本在一旁翻看,江臣彦和舒河则摆开棋盘手谈起来,而展飞和叶翎轩则从屋内讨论各家兵器的长短,讨论到兴起,还在长廊内比划几招。
在此期间,秦舞的侍卫两次来请。
舒河都喊人打发了,说自己与江大人讨论国事。
江臣彦莞尔一笑,见舒河气定神闲,也就不紧不慢地陪着他继续下棋。
叶翎轩见状,不禁戏谑道:“舒兄,你这还不打算走?你再不走,人家姑娘可要亲自找上门了。”
舒河淡然答道:“等我把这盘棋下完。”
叶翎轩见二人还沉溺在金角银边的厮杀中,不禁揶揄道:“江大人,听到没,你赶紧输啊,别打扰人家舒兄的好事。”
江臣彦从棋盒里抓了一只黑子夹于指缝,笑道:“侯爷,你还不明白?舒大人就是不想去,才赖在我这。”说完,落下一子,又说道:“不过,师兄,这秦公主是我楚国的上宾,就算再不情愿,都得好生伺候。”
楚思晴放下书本,端起茶盏,右手用杯盖刮了刮茶沫,轻抿了一口。她表面云淡风轻,心底却想:这秦舞怕是又看上舒河了,如果两人能开花结果,倒也不失一桩美事。
舒河似笑非笑,淡淡回敬道:“那行,师弟你去吧,那秦三公主应该也是乐于见你的。”
“啊?”江臣彦见舒河一脸兴致缺缺,不禁摆摆手道:“我,我就算了吧,我家有妻室,要避嫌。”
叶翎轩一想到江臣彦身为女子,却不守妇道,总在外面勾三搭四,害得自己妹妹伤心难过,忍不住讥讽道:“江大人风流倜傥,名声在外。不知有多少佳人倾慕于你,我看,这嫌难避,是吧,表妹。”说完,还饶有深意地朝楚思晴看了一眼。
关我什么事?
楚思晴在心底翻个大白眼,却是扬眉笑道:“我听说表哥时常在家中和表嫂切磋武艺,对于和女子过招颇有心得,我看,还是让表哥去吧。”
叶翎轩没想到被楚思晴毫不示弱地怼了回来,自知讨不了便宜,忙道:“算了算了,我和江大人、展大人都是有妻室的人,还是舒大人委屈一下吧。”
“……”舒河气得不想理人。
江臣彦把手中棋子一丢,投子告负:“师兄,我输了,你赶紧走吧。”
“……”舒河气得想打人。
众人见舒河丢掉剩余旗子,洒在棋盘上,一脸生无可恋,顿时笑作一团。
正在此时,侍女匆匆来报,秦三公主快到西苑门口了。
众人暧昧一笑,向舒河投去了饱含深意的目光。
可他们都想错了,此番秦舞不是单身前来,而是带着一群秦国使臣气势汹汹地往西苑赶来,而且直冲江臣彦所在的会客厅。
江臣彦等人见秦人这阵仗,顿时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江臣彦迎公主入席,小心翼翼地问道:“公主殿下,这是有要事寻我?”
秦舞扫了一眼厅内众人,冷笑道:“呵,都在啊,那正好,趁人都齐,我们就在这谈吧。”
叶翎轩忍不住问道:“公主要谈什么?”
秦舞咬牙切齿,一字一句道:“胶东三百里封地”
叶翎轩素来能言善辩,哪会被这阵仗吓到,他微笑道:“此刻谈?殿下,你在说笑吧,楚国的官员都不在此处,我司的尚大人也在京城,要不,我们回京再议此事。
秦舞见他还在拖延,气不打一处来,不禁冷嘲热讽道:“你一个少卿这点事都决断不了?还要事事都问鸿胪寺卿?再说,九公主和江大人都在这,他们一个身为楚国皇室,一个身为百官之首,能拍板的都在这里,少跟我虚与委蛇。”
江臣彦见势不妙,连忙出言转圜:“公主消消气,来人,备茶——公主殿下莫要误会,叶大人的意思也不是如此,只是,这胶东五城要商谈的细节较多,我等本是来避暑纳凉的,这秦楚两国的官员都没做准备,在此处冒然相谈此事,确实不妥,要不我们等中元节后,再返京详谈?”
秦舞一听要中元节后才能返程,顿时怒火中烧,斥道:“什么?!还要等到中元节后?!江臣彦啊江臣彦,没想到你花花肠子那么多,把本公主骗得团团转,不行,今日本公主就要讨一个说法,你们不给我答案,今日谁都别想出这个门。”话音刚落,跟随秦舞来的官员就自觉站成一排,挡在了门口。
楚思晴见状也被激起了火气,她强敛怒意冷声道:“三公主好大的脾气,你非要谈的话,我楚国奉陪。”
两国官员各坐一侧,壁垒分明,彼此默不作声,都静静盯着站在中央的鸿胪寺丞——严昊:
“胶东五城分属安德、滨州,禹城三郡,乐陵,庆云两县,五城人口约为一百二十万,良田四百万亩,年收粟三百八十万石,共有银冶四座,铜冶三座,铁山一座,锡山……”严昊照着鱼鳞图册内的记载念了半个时辰,总算把五城的土地、人口、税粮给大致介绍了一遍,他合起图册,对着江臣彦恭敬道:“如果大人还想了解的再详细些,那只有等回京后,查看户部的案卷。”
“严大人有劳,请歇息片刻。”江臣彦对严昊点了点,转身站起,好言劝道:“三公主,您与贵国使臣也听到了,不是我等不愿给到贵国答复,实在是这三百里地的交付没那么简单。五城人口多达一百二十万,其中民、军、匠三类户民成分颇为复杂,这要大规模的迁移人口,实在是需要从长计议,徐徐图之。况且这批人的安置我等还未有定计,公主切莫强人所难。”
声音虽是柔和,但字字铿锵如金石,格外悦耳。
可惜此时秦舞,哪有心思去在意江臣彦那好听的声音。她激动地提高了声调反问:“我强人所难?哼,这是你楚国的人,与我们大秦何干?废话少说,什么时候给地?”
舒河见秦舞怒气冲冲,温言道:“三公主此言差矣,胶东五城虽已划给你们,但这些百姓还是我大楚子民,我们也得妥善安置他们。”
秦舞见舒河望着自己异常认真的模样,不由地心跳漏了几拍,竟发起呆来。
见公主默不作声,崔皓忍不住插嘴道:“那贵国可将百姓迁移到临近五城的郡县,只需给予相同的良田,我想此事也并不难解决。”
江臣彦笑了一下,随即不紧不慢说道:“可这良田也不是说有就有的。齐鲁乃是孔孟之乡,世家大族云集,彼此累世通婚,盘根错节,哪能那么轻易塞人进去,这事没个一年半载的疏通,怕真是不太好办。”
楚国众人听得大点其头。
“不好办,也得办,我大秦不能空等着,让你们慢慢赶人!”秦国一个使臣,对这种借口嗤之以鼻。
江臣彦对那人微微一笑,忍住脾气好言解释:“若是安置问题得不到解决,这五座城池就没法正常交付。你们也不想在接手城池时,还有刁民聚众闹事吧?到时贵国是收容他们,还是派兵来赶呢?这件事若处理得不稳妥,恐怕会后患无穷,成为大秦的负担。”
秦舞耐着性子听了半天,最终忍不住道:“那行,你那一百多万民众入了我大秦的户籍,这样不就解决了?”
“不可。”秦国使臣中,有一人脱口而出。
秦舞狠狠瞪了眼那个和她唱反调的自己人,那个使臣吓得住了嘴。
楚思晴见状,柳眉一蹙,肃然正色道:“不可,万万不可!我大楚君王不是楚地之君王,而是楚民之君王!民在国在,民亡国亡!纵使战乱时,我大楚都未曾因失地而将子民拱手相让,现在,更不可能。否则,我大楚宗室有何脸面面见列祖列宗!”说到最后,楚思晴怆然掩面,声气中竟带了几分哽咽。
长公主都这么开口了,等于**裸地对着秦舞打脸。
秦舞大怒,蓦地拍案而起,喝道:“那你们究竟想怎么样?土地不想给了对么?”声音抬高了八个音调。
江臣彦见秦舞涨红着脸,温言劝慰:“公主息怒,此事公主别着急,交付一事还得徐徐图之,这样才能保证两国边疆和平,百姓安居乐业。”
秦舞显然被激起了涛涛怒意,气急败坏道:“我呸,谁要和你徐徐图之,如果你人不走,那行,那我直接派兵过来赶你们走。”
叶翎轩端坐在席上,面无表情地摊开了手:“公主在说笑么?普通百姓又不懂国家大事,万一有好事者煽动民众与贵国兵将起了冲突,到时,谁来承担这后果。”
秦舞藐然冷笑:“那你说到底怎么办?少说徐徐图之的屁话,我这个月就要派人接手胶东。”她刻意放冷了眼神,盯得那江臣彦明显地打了个寒噤。
江臣彦的口气松了些:“既然公主执意如此,那下官也只得答应。那就辛苦三公主了,胶东百姓的安置问题靠你了。”
秦舞蹙眉,嗔道:“什么安置问题?关我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