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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六章 姐妹情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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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

战争,本就是一个残酷而又血腥的修罗场,每一个战士的使命,便是奋勇杀敌,建功立业,而每一个战士的私心,却是能够保全性命,成为新一轮祭奠的羔羊。

生命,如此的渺小,犹如在世间裂缝中依存的尘埃,轻轻一吹,便不见踪迹。

生命,如此的脆弱,犹如在世间罅隙中进退的蝼蚁,轻轻一捻,便灰飞烟灭。

将士的生命,百姓的生命,在这乱世之中,却变得尤为的薄弱和卑贱。

我们到底在干什么?我们在制造屠杀!

若是一对一的战场杀敌,江臣彦的心此时也没有那么震撼和难受,然而现在她们站在高处,看着下面那群手无缚鸡之力的士兵一批批倒下,江臣彦感觉心都麻木了,痛的都已失去了触感。

万物寂静,一切都停止了,惨叫声、撕裂声、悲鸣声都停止了,寒风在山头凛冽的咆哮,每个人都沉默着,静静地等待着命令。

谁都没有打搅这份静默,这死寂般的静默。

关隘没有派出援军,西南的先锋军最终全军覆没,两万将士埋骨于峄山。

良久之后,江臣彦和叶翎汐向将领们轻轻地打了个手势,示意全军撤退。

那时,天还没亮,黑暗笼罩着天际,也压得江臣彦的心也分外沉重,她不是麻木不仁的人,可是现在,她却觉得麻木了,连痛也凝固了,仿佛一夜之间,人,苍老了许多,也疲倦了许多。

当江臣彦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那临时组建的军营时,云层透露了几丝曙光,她涣散流离地回到了营地,整个人凄凄哀哀,倒像是吃了败仗一般,就连看到迎接她的楚家姐妹,也只是礼貌地打了一声招呼,推辞自己很倦,便入了自己待的帐幕。

八公主虽然是她的妻子,不过为了不给将士们有个不好的印象,她硬生生地和楚倾烟分了营帐而睡。

楚倾烟和楚思晴目送她远去的背影,将疑惑的视线递给了叶翎汐。

叶翎汐眉头拧紧,似乎有些烦躁,只是淡淡地道“让她静静吧!”

楚倾烟和楚思晴面面相觑,从对方的眼眸中,读懂了答案。是的,她们都明白了,任何一个了解和深知江臣彦的人,都会明白的。

这次江臣彦使用空城计的代价也是惨烈的,军资耗损巨大,她寻得一块较为隐秘的地点,将队伍拆成几组,分散在各处设立临时军营,为的就是不引起敌人的怀疑。

不过,这些代价都是值得的,初战的胜利,是鼓舞士气的最佳礼物。西南军在楚国,战斗力虽称不强,但好歹是楚国的正规军,装备,武器都比天玑军要来的精良。而天玑军则是民兵组成,参加的战役本就不多,全军战斗力,自然会弱不少,若非持着地理,打了敌人一个措手不及,不然就凭己方五千人,哪能歼敌两万?

这,朝廷的兵是打完一个还有一个,然而天玑军的兵却是死一个少一个。

江臣彦和叶,楚二人制定方案时,考虑的就是这点,她们尽量避免和诸葛霄的军队发生正面交锋,保存己方实力,为得就是让叶翎轩率领的天璇军赢得时间,突袭容修所率领的另一侧的西南大军。

只要打垮了容修,诸葛霄就是瓮中之鳖。

只要打垮了容修,便可一路势如破竹,直逼都城。

然而,这个方案却有一个巨大的缺漏。

费时。

若是能拿下诸葛霄,那该多好,取关隘旁的水路,便可直接和楚麟汇合,杀回楚都。

江臣彦泡在木桶里,感觉脑子一团乱,她疲倦地闭上双目,脑海里回荡着那些惨烈的嘶鸣声,一声叠着一声,穿透了她的双耳,肆虐着她的内心,一刀又一刀,残忍、血淋、刺骨、铭心。

她本该是一个妙手仁心的医者,是个视生命高于一切的善者。

然而现在,她却成了践踏生命的侩子手,在杀人时她可以慰藉叶翎汐,然而她的心呢,却由谁来替她慰藉,她的手已沾满了鲜血,两万同胞的鲜血。

江臣彦感觉无比的寒冷,滚烫的热气已燃烧不了她的内心,沸腾的清水已洗刷不掉身子的肮脏。

泪,从她的眼眶中溢了出来,江臣彦想要握住掌心流淌的泪水,却怎么也握不住,就像她无法阻止那场血淋淋地杀戮,无力去拯救那蝼蚁般脆弱的生命。

她是在杀敌人,还是在残害生灵。

她不能定义,也没有资格定义。

“参见公主……”外面忽然有个声音响起。

江臣彦心中一紧,抓着胸前的浴巾向上拢了一拢。

什么情况,哪位公主?

“公主,将军在里边沐浴……”

“噢,是吗?”楚倾烟微微浅笑,那笑容顿时让两个将士心中一颤,迷了双眸。“无妨……”楚倾烟不顾两个将士的恍神,微微撩起帐幕,身子轻盈地便入了其内。

“两位军爷,郡主有令,今日由我们守备”跟随在楚倾烟身旁的两个少女对着两个身材健硕的彪形大汉,淡淡地吩咐着。

那两个将士连忙敛神,手握的长枪跺地,腿脚收紧成长杆,肃穆道“诺!”

江臣彦听闻楚倾烟的声音时,还未起身着衣,便见楚倾烟已经撩开帐幕,穿过帐幕中央的屏风,立在木桶旁,目光肆无忌惮地扫视着自己,“烟儿……你……你……怎么来了”纵使两人已不止一次的裸裎相待,此刻的江臣彦却还是惊骇羞涩的结结巴巴。

楚倾烟偷瞥她狼狈着衣的模样,嘴角噙着微笑,她温柔道“驸马,不用那么快起身,再泡一会儿吧!”说完,含着几分似笑非笑的意味,走到她的身旁,微微垂下头,对着她的耳边微微地着气。

江臣彦只感觉被一股酥麻的热气包裹其内,顿时像被蛊惑住了,原本想要起身的欲.望也变得并不强烈,她又跌回了滚烫的水中,热气随着楚倾烟的到来而徒然升高,她吞了吞口水,疑惑道“你怎么还不去休息”

“我不累,就是想见你”楚倾烟挽起江臣彦垂在肩膀上的发丝,轻轻攥着一束捧在掌心,用干的浴巾替她擦拭,柔如棉絮,轻如鹅毛。

江臣彦瘫软在木桶内,微微叹了口气“烟儿,别对我那么好,我不值得你这样”

一想到双手沾满血腥,江臣彦的心更加沉重,她甚至不敢对上楚倾烟那双清澈如镜的眸子。

楚倾烟闻言,身躯一僵,微微停滞后,又自顾自地替她擦拭起来,她将搁置在旁的发簪,把江臣彦的头发轻轻梏了起来,又把装有碎猪苓、碎茅霍香、香草等药物的疏布袋从水中捞起,轻轻地在她身子上涂着,手指还若有若无地触碰着江臣彦的肩膀和背脊。

掬起的温水从肩头又洒回了乳.沟,江臣彦不自觉地舔了舔嘴角,感觉一股滚烫的气息烙在自己的肩膀,楚倾烟几缕发丝倾泻在她的侧颈,她那微微颤动的睫毛,美得是那般朦胧。

“没什么值不值得!”楚倾烟挪动着那粉嫩红润唇瓣,似乎对她的话有些不满。她捧起江臣彦的脸,细细地凝视着她,一字一句地道“别再说这样的傻话了,知道了吗!”

那话虽是轻柔,却有着不容抗拒的威严。

江臣彦心底一颤,傻傻地看着那张相距不过半寸的倾城之貌。

心乱如麻。

她的头微微一侧,想避开那双眸子,此时,楚倾烟微微蹙眉,对她的躲避很着恼,她的双手触上江臣彦的脸颊,将她的头扳正过来,让她直视自己,“为什么不敢看我!”细眉中透着几分不怒自威的神态。

“我——”江臣彦不知该如何作答,只能继续将视线投在水面上,呆滞、无光、黯然。

她怎么能告诉她,自己刚才沾满血气,而现在,只想静静地,独自一人洗掉身上的污秽。

她怎么能告诉她,今日若是诸葛霄来救,自己葬送的何止两万将士的亡魂。

她怎么能告诉她,此刻的自己好想痛哭一场,为懦弱、为胆怯、为那种不该存在的悲天悯人而痛哭。

“傻瓜——”楚倾烟望着江臣彦强忍泪意的模样,一股心疼油然而生,她的手背轻轻刮着她那张清秀俊俏的脸颊,微微叹了口气“想哭就哭好了!”

江臣彦怔怔地望着那近在咫尺的容颜,瞬间,花容惨怛,酸意在她这句话后,再次袭上了鼻尖,泪水终于又蒙上了双目。她搁着木桶,将头埋在楚倾烟的怀中,不顾是否会弄湿她,只是想紧紧地靠在她怀里,汲取一点温度,一点勇气,一点力量。

刚才,她真的好冷,哪怕整个身子浸在水里,她也觉得好冷。

“战争是残酷的,可是你有没有想过,若是你不挺身而出,去阻止这场残酷,也许死的,就不止是西南两万前锋,也许死的,将会是千千万万的黎民百姓”楚倾烟抚着她的柔软的头发,把她像个婴儿般抱在怀中抚慰。

其实,她才是四女中,最脆弱,最需要疼的,不是吗?

江臣彦埋在她怀里,细细聆听,心中则在苦笑。

她怎会不懂这些道理,只是过不去自己那道槛。

心底的那道槛。

楚倾烟见江臣彦没有答话,心中更为难受,她把她的头箍在自己胸膛,嘴唇覆在她的耳垂,轻轻磨蹭着,道“明日,我们将那些将士的尸骨,葬了如何?”

江臣彦身躯微颤,缓缓抬起头,似乎有些惊疑,只是怔怔望着她,喃喃道“你……”

楚倾烟直直地凝视着她的双瞳,一字一句道“我们不是在制造杀戮,而是用另一种方式去阻止杀戮,既然这场血腥避无可避,那我们就用最高的礼仪去尊重!”

“烟儿……”江臣彦的身躯骤然僵硬,张大了嘴,想要说些什么,却不懂如何启齿。楚倾烟那坚定的话语如排山倒海,在她的耳边轰鸣,那声音犹如巨澜浪涛,卷溺吞没了江臣彦,随着话语的沉浮跌宕,将她又抛回了岸边。

她得救了。

刹那间,黑暗被打开了一道缺口,刺眼的光芒注入了江臣彦死寂的内心,她在十字路口找回了方向。

是啊,若是这场血腥避无可避,那就用最高的礼仪去尊重!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战争可以是在破坏,亦可以是在守护……

天空被一道耀眼的光芒劈开,寒风也停止了咆哮,营地的火把还在彻夜照亮,大家忙碌地抬着伤病将士,军医们也满头大汗,在几个营帐进进出出。

唯有两个女子在离主营不远的地方,气定神闲地站着。

“换梅和兰了!”楚思晴见两个清秀的女子替了帐幕旁的士兵站着,喃喃自语。

叶翎汐也收回投在远处的视线,淡淡地答道“嗯,我吩咐竹,菊去睡了”

“让姐姐陪她,好吗?”楚思晴咬着泛白的下唇,忽然有些担忧。

叶翎汐心中虽有难受,但是还是强忍想去安慰那人的冲动,淡淡地道“师姐的心结大概也只有烟儿能够替她化掉”

楚思晴的眼中揉着几丝暖意,她轻轻地道“谢谢你,汐姐姐,对姐姐这般上心,把原本保护你的梅兰竹菊尽数派给了姐姐”

“她也是我的妹妹”叶翎汐不以为意,语气仍是平淡,透过光芒,只见叶翎汐细嫩的肌肤泛着清冷的光泽,冰如寒梅,冷如清秋。

淡然的口气,也透着几丝柔情。

楚思晴微微浅笑,柳眉随着笑意而弯弯上扬,她打趣道“是啊,是啊,有时,我真觉得姐姐才是你的亲表妹”

无怪楚思晴这般言论,在小时候,叶翎汐对她可使过好脸色,倒是对毫无血缘的楚倾烟却是倍加疼爱,两人从小便很投缘,这份亲密都让楚思晴有些小嫉妒。

叶翎汐抬眸,饶有意味地打量着自己那绝色倾城的表妹,嘴角噙着微笑,道“怎么,晴儿,你这是在吃醋?”

“噗!”楚思晴显然被叶翎汐的话吓了一跳,一口气没收紧,她瞅着叶翎汐,蹙眉,白了她一眼,冷冷地道“汐姐姐,你能不能再恶心点”

她吃谁的醋,也不会吃你叶翎汐的醋。

叶翎汐耸了耸肩膀,微微摇头。

楚思晴凝视了她片刻,微微叹了口气道“汐姐姐,若是今后,晴儿不在身边,你定要为我好好护住姐姐,别让呆…让那人欺负她”

楚思晴本想脱口唤她呆子,可是现在,她又有什么资格!

叶翎汐的双瞳紧紧锁住楚思晴的脸颊,淡淡地道“那你呢?为何要把烟儿托给我照顾,你不是信誓旦旦说要一辈子照顾姐姐吗!”

“我……”楚思晴的心底流溢着苦涩,嘴角含着落寞,眼眸,微微抬起,痴痴地望着主营,摇了摇头,淡淡地道“等回都城了,我自会陪着母后,然后慢慢的,慢慢的……终老”

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苦涩。

叶翎汐蹙眉,骤然发现,还是以前那个充满自信,有些张扬的楚思晴比较有活力。

“你还没有爱上一个真正的她?”叶翎汐轻哼一声,鼻尖喷出的气息带着几分讥诮。

楚思晴嘴角噙着苦涩,强打起精神,璨然惨笑“爱上了又如何,我与她,早就错过了”

是啊,早就错过了,从她选择姐姐的那一刹那,从自己嫁给展飞的那一瞬间,她们就已经错过了。

哪怕,彼此相爱,那又能如何呢?

“展飞死了”叶翎汐忽然很想把楚思晴的脑子敲开,看看她为何会如此固执。

“死了,他也是我的丈夫,我唯一的夫君”楚思晴的脑子里晃过展飞那张质朴的脸,心底的悲凉、愧疚如同浪潮一般卷溺住自己的咽喉,扼住她无法呼吸。

刹那间,楚思晴哽塞,蓦地,含烟若水的眸子溢满了莹眶,绝美的脸颊挂着梨花带雨,惹人怜惜。她哽噎道“展大哥是为我而死的,若是我肯爱他,若是我肯接受他,他就不会上战场,他就不会死……”

叶翎汐叹了口气,不知该如何安慰楚思晴,她伸手,把楚思晴勾在自己怀中,拍着她的背脊,轻声哄道“展飞是玄武军的宠儿,是严魁老贼极力要除去的将领之一,就算他不死在蓬莱水军的手上,以严魁的奸诈,他也不会放过展飞的,他的死,与你半点关系都没有”

“可是,若是他好好待在都城,也许楚都就不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父皇也不会,也不会……”楚思晴埋在叶翎汐的怀中,紧紧抓着她的衣袖,只是在埋怨着自己。

叶翎汐有些头痛,觉得固执起来的楚思晴很笨,笨到失去了往日的聪慧和机智,笨到无可救药。

叶翎汐的双手捧起楚思晴的脸,替她拂去了泪珠,黑瞳紧紧盯着她的眸子,柔声道“听好,晴儿,用你的大脑仔细想想,官场上的事,不是靠我们的智慧就能全部算计的,展飞的死,也许是被人设计,也许只是个意外,但不管是什么,这通通都与你无关,况且,谁敢说展飞已经死了,在没有找到他尸体之前,展飞只能算是失踪”

楚思晴被她的话噎得哽塞,那番话,犹如醍醐灌顶,给了楚思晴莫大的冲击。

“想通了?准备放弃你那个孤独终老的荒唐念头?”叶翎汐见她收拾了心情,冷冷地瞥着她。

楚思晴摇了摇头,咬住她泛白的嘴唇,凄笑道“若是展飞未死,我就陪他一辈子,为自己犯下的错误赎罪”

叶翎汐望着这一幕,忽然发现此时的楚思晴悲凉而又愚蠢,她的脑海忽然闪过一个念头,不知不觉便冷笑起来,道“那很好,你继续做你的九公主,赎你的罪孽,烟儿是死是活,你也不需要再管了”

楚思晴心底一颤,听出了几丝弦外之音,那话甚为森然,这是汐姐姐的声音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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