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南军战况传至京畿,朝廷内外颇为震惊。
镇守在谷函关内近十万的西南军,在占尽天时、地利的情况下,被天玑军重创,这着实让朝野上下,始料未及。接到战报时,楚玄咬牙切齿,一掌劈下,议政厅上的太子宝座的护栏,硬生生裂开一道断痕。
“为何如此!”楚玄勃然大怒,“四万大军两日便成一堆尸骨,诸葛霄是如何领军的?!”
众人跪倒一地,显然被这凌厉斥责给震得心底一寒,腿脚不自觉地抖颤起来。大家低头张望,纷纷把呈递的折子给收到袖口中去,似乎在犹豫,是否要在太子的盛怒下,呈递其他战事的折子。
楚玄似乎感知自己过于冲动,怒意稍霁,眉头微蹙,面无表情地看着群臣,淡淡地道“还有其他折子吗?”
众臣察言观色,彼此互换眼神,当下,便把一些城池百姓挤兑,疯抢,暴动的折子递了上来。自从宸王、九公主等人向朝廷宣战后,那些临近战线边缘的城池百姓,纷纷挤兑钱庄,要求兑换现银、百姓们疯狂购粮,抢盐,造成内陆粮价、盐价居高不下。
城外,硝烟弥漫,战火燎原,城内,百姓惊慌,失措无奈。
楚玄皱着眉头,耐着性子听着这类大同小异的折子。他在心底怒骂诸葛霄,若不是他开局失利,损失惨重,增长了乱军的气焰,那些贱民怎会这么快就发生暴动。
“传本宫口谕,若再有平民在城中大肆鼓动,妖言惑众,一律按谋反论处,杀!”楚玄眼神闪过冷冽的杀气,口气有着玉碎般的冰冷。
“诺!”那些递折子的官员,心底微颤,眼底流过浓烈的叹息和无奈。
这根本是治标,不治本的旨意。
“报!前线来报!”一个官员从大殿外气势汹汹地跑了进来,跪在一地。
楚玄凝视着那个官员,眉头又蹙,口气不悦“说!”
那官员周身一震,瞧着折子表皮的颜色和标记,低声道“太子殿下,是密折!”
楚玄骤然变色,神情一下子变得凝重,他对着身旁的太监使了个眼色,那太监会意,匆匆走下台阶,从那个跪在地上的官员手中拿到那份密折,转身便上呈给楚玄。
楚玄连忙掀开包裹折子的皮套,翻开便阅了起来。从头到尾,视线都未曾偏离,他眼底的冷凝、寒意越发浓郁、隐隐还透着阴狠、怒意。
灼热,宛若燃烧的烈火。冰冷,犹如冻澈的寒霜。
前线到底发生了什么?官员们心生疑狐,却不敢粗喘一声,只能任由冷汗淋漓,跪着,半步不敢挪动。
“啪”楚玄把折子往桌上一丢,正好打翻了御案前的茶杯,“哐啷!”瓷杯散落一地,发出刺耳的响声。楚玄脸色阴沉,甩袖起身,把丢在几案上的折子塞在袖口,冷漠道“若无事,退朝!”泛白的薄唇吐出冰冷森寂的话语。
众臣仿佛是听出楚玄的怒气渐涨,吓得身躯一阵哆嗦,急忙列队退离了朝阁。
楚玄见众臣离去,又从袖子里,把刚才那份密折翻开,重新看了一遍,生怕又任何缺漏,他挥退了左右侍奉,依靠在椅子上,发起了呆。
折子从他的指缝间,散落在了地上。
一阵微风吹来,折子的页面被翻开,赫然写着几个字眼。
“诸葛霄”“贻误战机”“遭袭”“通敌”“于威”“窦影密奏……”
楚玄倒抽一口冷气,明黄色的太子蟒袍,五条龙纹交缠环绕,四只龙爪张舞狰狞。
他在殿内踱了几步,面容从暴戾变得阴沉,眼底积郁的寒气越来越浓,过了良久,似是下了什么决心,凝神屏息,阴沉道“宣,中书令阮中云进宫”
崇武帝二十五年孟陬二十三日,西南军,云麾将军诸葛霄被一道圣旨召回京畿,忠武将军窦影代为其责。
谷函关,丰都城
一个长须白髯的将军急急忙忙冲进一座屋子,顾不得行礼,沉声叫道“将军,将军——你不能回朝——”他瞪着双珠,只见诸葛霄坐在椅子上,面前还摆放着一张棋盘,他看到诸葛霄气定神闲的神情有些惊讶,微愣,稍转片刻,面色一整,动容问道“将军,朝廷这是什么意思?为何要把你调走!”
诸葛霄抬眸,俊美刚毅容貌间有着一种轩然沉稳的睿智,他淡淡地道“这是朝廷的命令,我等身为军人,就该谨遵旨意”
“旨意!这算什么旨意,不就是吃了两场败仗嘛,凭什么要临阵换将,我要找窦影那狗腿子去,我就不信,将领们联署的奏折递上去,朝廷会毫无反应!”长须将军显然激动至极,一张老脸涨得通红,面目愤慨。
诸葛霄闻言,眉峰微蹙,紧闭的嘴唇终究扬起一丝苦笑“李将军,我乃败军之将,安敢有议,明日我就要启程回都了,西南军就交付于你了,朝廷虽让窦将军代领其责,但将士们会有所不服,你切记,要及时安抚人心。我军占有谷函天险,若非不得已,切勿主动进攻。只要守住关隘,天玑军必要付出血的代价”说到最后几字,诸葛霄的眼眸已变得无比的森冷尖锐。
“将军——”李费还欲劝慰,诸葛霄却挥手阻了他的话,“记住我的话,稳定军心,不要让敌军在有机可趁了,好了,我倦了,你退下吧”诸葛霄不以为意的淡淡而语,拿起桌案端着的棋子,两指掐住一黑子,把棋子落在了棋盘上,口中喃喃“死棋了,终究会因一字差,满盘皆输,这盘棋快输了,快输了……”
李费见他低头思索棋局的模样,重重地叹了口气,转身把门带上。
诸葛霄起身,走到了窗台,凝望着皓月长空,右手抚着环绕在皓腕上的一圈碧玉珠子,黑色的瞳仁印着那张刚毅俊秀的面容,静默如渊,深邃如潭。良久,才微微抬首,呢喃的低语,带着淡淡的怅然和酸楚。
“恩师,霄儿不孝,怕是再也无法孝敬您老人家了”
三日后,诸葛霄随朝廷下派的官员到达了嘉庸县。
入夜,廊风穿窗,烛火跳跃。
诸葛霄依旧坐在椅子上,一人,身前放着一个巨大的棋盘,黑子,白棋,就这么一个人肃然沉静地下着。
悉唆声伴着风声传来,在黑夜里,显得额外的清晰,十几道人影以难以看清的速度,窜入房内,身形一定。顿时将一身紫衣的诸葛霄围个死圈,他们各个身着黑衣,面纱裹脸,只露出一双冰冷眸子。
刀光蹭亮,闪着寒光。
诸葛霄似是全无防范,那张脸依旧挂着从容雍适的浅笑,墨色的瞳眸凝神注目时,总是透着沉静的睿智,嘴角上扬的微笑,让人近之、钦之,不由自主,你会被他周身环绕的沉静幽深给吸引住。
“你们终于来了,我等你们很久了”诸葛霄此时抬眸,对着那个站在那群黑衣中最突前的那个人,淡淡地说着,声音平静自然。
突前的黑衣男子略微一凛,不禁插嘴“你在等我们?!”手紧紧握着刀柄,每刻都在戒备,随时可能出手。
笑,很轻,却足矣让在场的每个黑衣男子听到,“我一直在等太子殿下来取在下的命!”轻轻拾了颗黑棋,动作轻缓而优雅,他瞥了一眼那些因他举动而倏地变紧张的男人们,颇为好笑,他嘴角上扬,淡笑道“看来,在下是猜对了,只是……”
“只是什么……”杀手头头骤然惊住,早就得知情报,知晓面前的男子文武双全,诡计颇多,当下不敢托大,沉稳问道。
“只是,在下临死前,想知道为何太子殿下那么急着要了诸葛霄的命,我还以为自己能等到鸟尽弓藏的那天”诸葛霄又抓起一颗白棋,思索片刻,缓缓将白子置放在了棋盘上。
那杀手头头心底一惊,他和身旁的手下相视一眼,踌躇稍息,但见诸葛霄那双清澈、真切的眸子,咬了咬牙,低声道“诸葛霄,我等奉太子殿下命令,来取大人性命,罪名是大人私通敌军。你还有什么要交代的”
诸葛霄皱眉,凝视着众位杀手,平静的目光泛起一丝复杂的波澜,沉息,默然,忽而笑了起来,笑声带着几分讥笑、嘲弄、苦涩,但更多则是一种说不清的叹息。
他在叹息?叹息什么?
诸葛霄舒展眉宇,一丝疑惑消解的宽慰涌上心尖,他不动声色望着众人,泰然处之。
原来她们用了反间计和借刀杀人。
诸葛霄解开皓腕的碧玉珠子,轻盈地抛在那个杀手头子,淡淡地道“若是可以,请把这串珠子转交给我恩师,就说学生不孝,不能再陪他老人家吃糯米饺子了”
杀手头子握住那串珠子,点了点头,“上。”一声喝令,最前的十个人一拥而上,刀锋齐往诸葛霄的位置下戳去。
“输了,输了……先下也还是输了……”诸葛霄喷出一口鲜血,嘴里最后念叨就是这几个字。他直直倒下,手缓缓展开。
一颗黑子,“叮”,清脆得弹在了地上,黑子滚落几圈,静静地躺在鲜红的血泊里。
如同它的主人,静静地躺着……
再也没有动。
崇武帝二十五年孟陬二十七日,诸葛霄遇刺,逝于嘉庸县。
寒风穿梭,白雪皑皑,光秃秃的树干,早已遒劲。唯有一树梅花,开放的好生绚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