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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一章 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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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要做个孝女,从了父皇最后的意愿,哪怕要背负弑父的罪名,双手沾染至亲的鲜血?

还是从这逃离,不再理会父皇如此绝望的哀求,让他继续受着哥哥无休止的羞辱和迫害。

她矛盾犹疑,头脑紊乱得几欲炸开,又终于一空,什么都没法去想。

为何,父皇,你那么残忍,你还在恨我吗?恨我是哥哥的亲妹妹,恨我无力拯救你。

楚歌忽然感觉心好冷,冷到冰天雪地去了,一时间千般委屈,万种悲痛,陡然涌上心头。

罢了,自己早就做出背德伦常的事情,再多添一条弑父的罪名又如何。

哥哥残害手足,自己弑父**。

呵,倒也是绝配,到了黄泉,阎王再也不必烦恼我们的罪名轻重,该如何发配了。

十八层地狱,我陪着你一起去。

楚歌望着楚皇,心下一定,忽地笑了起来。她从来是个妖媚的模样,如此一笑,居然更添了千娇百媚,颇有些颠倒众生的风采气度。

只是,那眼里,却是掩不住的绝望呵……

她向楚皇点了点头,声音飘忽道:“父皇……先走一步,不孝女楚歌,随后就来!”说着,不待楚皇反应过来,她已拔下发簪,狠狠地朝自己父亲的咽喉扎去,这一动作一气呵成,漫说身旁无人,便是有人,也来不及出手阻止。

到底,她还是没能忍心,闭着了眼。

一股温热的液体溅在自己脸上,她张开眼睛,只见父皇瞪圆了双眼,捂着喷血的咽喉,身躯痉挛抽搐了几下,终于,闭上了双眼,再无动静。

一切又恢复了平静。

楚歌渐渐松开簪子,她看到自己的手在颤抖,她想要退开,去寻毛巾擦去脸上的血迹,却双腿一软——

“父皇——”此时的楚歌才放声大哭,整个人都瘫软在地。

金黄的日轮渐渐沉入在西方的天际,带走了大地最后一丝光芒。

黑色的天幕悄然落下,入夜了——

樊阳城太守府的书房里,堆叠如山的军报下,伏案而眠的女子也被笼上了这样一层黯淡。

她蜷在书堆的阴影旁,不安地颤抖着,额上滚落下了豆大的汗珠,苍白的嘴唇哆嗦着不住低喃。突然,她似是被梦魇攫住了心魂,骤然惊醒,捂着喉咙尖叫起来——

“不、不……不!父皇,不——”

“啪——”地一声响,似乎是有人撞开了门。女子惊惶地睁大双眼,只看到一道隐隐约约的白色影子迅速向着自己奔来。

“站住!”女子厉声喝道。

那身影一顿,似是将什么东西放在了几案上,缓缓立在了离女子几步远的地方。

一阵细不可察的轻响,明亮的火光照亮了书房的昏聩,同时,一道温和的声音响起:“公主,公主你怎么了?”

朦胧间,楚思晴看清了来人的身影。江臣彦举着火折,眉头轻蹙,眼神里满是关切。似乎是看见楚思晴无甚大碍,江臣彦明显地松了口气,身子一动,去寻书桌旁的纱灯点亮。

楚思晴只觉得脑袋昏涨,心跳、血液流动加速,头脑一片空白。

冷静,冷静,她要想想发生了什么事。

梦魇,对,她做了噩梦。

“没事——”楚思晴很快恢复了平常的样子,慢条斯理地抄起一本军报挡住脸,尽量让声音显得平静,却掩饰不住疲倦的低哑:“你怎么来了?”

江臣彦一愣,缓缓将灯罩笼上跃动的火焰,转身望向楚思晴刻意避着自己的侧脸。她本是在萧瑟僻静的庭院内漫无目的地踱步,正为战事和那三个女子烦躁不安时,不知不觉地路过楚思晴的屋前,想到楚倾烟让她去看看晴儿,也就硬着头皮来了。

江臣彦踌躇地斟酌着字句,道:“方才我在门口与竹姐姐攀谈了几句,听她说,你全心扑在军务上,已经几天几夜没有合眼了?”她仍是蹙着眉,心里暗叹:怪不得这段时间内,叶霄云和林萧治军更加严谨了。

楚思晴没有否认,只是身子僵硬着,视线投在那随意拿着的军报上,心如乱麻。

梦中的场景太过真切,真切到仿佛自己的喉咙也真的被什么刺穿了一般,那一片不祥的鲜红色,仍然在眼前晃动着。

见楚思晴不应答,江臣彦欲言又止地张了张嘴,终于深吸一口气,壮着胆子冲口道:“公主,我知道你在为汐儿和烟儿的事情伤心难受,但是事情已经发生了,你在折磨自己也没有用了,当务之急,我们应该如何应付城外大军才是正事,天权军……”

然而,楚思晴对江臣彦的话却似浑然不觉。她脑子里全是那可怖的噩梦。剧痛如刀尖刺入心底,被刺穿的痛感真实地在自己喉咙上灼烧着。她不自觉地伸出手来,去碰自己的喉咙。

“公主,你怎么了?做噩梦了?”江臣彦这才发现楚思晴目光呆滞,脸色灰白。

楚思晴醒过神来,轻瞥了她一眼,见她已经因拘谨和焦虑涨红了脸。若是平常,楚思晴定会取笑江臣彦一番,或者在心底为其可爱模样而暗暗欢喜,可现在,她心底只有一个念头:一点都不想见到这个女人。

“没事的话,你出去吧。”楚思晴毫不心软地下了逐客令,她眼角余光瞧见了江臣彦放在桌上的托盘,见其中放着瓜果点心,知是代竹送给自己的,口气稍稍放缓,“那些吃食,本宫需要时会用的。”

见楚思晴仍没有休息的意思,江臣彦急切劝道:“公主你别再看了,去休息吧。”

楚思晴不作答,无动于衷地抓起身畔已经冷了的茶盏,木然靠拢唇边,眼睛死死盯在眼前的军报上。

江臣彦心中大痛,箭步上前,把楚思晴手中的茶杯抢了过去。

楚思晴勃然大怒,霍然起身,瞪着江臣彦的双眼抿了抿唇,复又恢复了方才的冷漠神气:“江大人若是无事,还请离开——”她重重咬住了那个请字,眼神里也透出了冷冽的警告意味。

“公主,漳平水仙茶固然滋味醇爽细润,有醒脑提升的功效,可是公主每次几乎是空腹喝浓茶,恐会胃寒、心悸,心绪不宁。”江臣彦强压着恼火,她学医,不是想给她治病的,“更何况公主你已经连续几天几夜不眠不休,若再如此,恐怕——”

“本宫忙于军务,便是操劳也是应当,”楚思晴冷笑着打断了她,倨傲的眉目间隐透着几分冷情,淡漠道,“何况这是本宫的私事,江大人还是不要妄加僭越。”

她话中透着明显的疏离,江臣彦心头一抽,咬牙道:“可是,你再这样折磨自己,对得起烟儿和汐儿吗?”

楚思晴听厌了每次江臣彦都用这句话对她说教,嘴角一挑,讥诮道:“呵,江大人,你的心未免也太宽了,我们姐妹之间的事——不用你管!”

这句话如一根闷棍迎头打来,江臣彦脑中轰然一空,僵立原地,不信地望着楚思晴,失神道:“不用我管,不用我管……哈哈哈哈哈,不用我管!”江臣彦脸色大变,秀气的面容有些扭曲。

她回想起烟儿也是这般告诉她——“最近我会搬到汐姐姐那去住,她的事不用你管,我会好好照顾她……”

她到底做错什么了,汐儿这般,烟儿这般,现在到这里,楚思晴也是这般态度!

好像所有的过错都在自己,是自己让她们姐妹生隙,是自己让事情变成这样。

楚思晴见她如此,心里一缩,可脸上仍是挂着一层冰霜,只稍稍侧了侧身,避开江臣彦受伤的眼神。

她是无辜,因为自己的原因她和汐姐姐闹翻,可是自己除了冷漠她,远离她,让她讨厌自己,让她站在汐姐姐那边,和汐姐姐和好,自己还有什么办法,她已经对不起两位姐姐了,万万不能在这种节骨眼上还对她们的爱人有任何妄想,试图亲近她,让姐姐们更加愤怒。

楚思晴心底苦笑,她就该一个人,她这种人如何会得到幸福。

楚思晴从怀中掏出一个坚硬的铁物递给了江臣彦,淡淡道:“大人随便怎么用吧。”

江臣彦手里握着冰凉的铁物,微微一怔,似乎忘记了刚才爆发出来的不满情绪,惊诧道:“公主要把朱雀军的虎符交出来?那陛下怎么办?”

楚思晴似乎避开她探究的目光,斜靠在太师椅上,依旧波澜不惊地说着:“我会对父皇的死负责任。”接着又一次下了逐客令,“本宫还有军务在身,你退下吧。”

江臣彦怔怔地注着低头看书的楚思晴,喉咙像被东西梗塞一般,再也发不出声响。紧紧握着那曾经被楚思晴视作生命的虎符,踉踉跄跄地向外走,身子像杨柳一样摇摇晃晃,一个趔趄,险些跌在门口。她木然回首望了一眼楚思晴,面无表情地合拢了眼前的房门。

楚思晴听到门被带上的声音,再也撑不住刻意伪装的冷漠神情,趴在桌上无声痛哭,泪水浸湿了袖管。

父皇,对不起——

盛秋,理应是一个丰收的季节,然而狼烟四起的楚国已无暇去顾及田里的收成,大片土地无人看管,临近战线的城池百姓,各个人心惶惶,不是弃舍流浪,就是变卖家当,四处奔走。

而就在江臣彦苦思冥想如何突围报信时,叶翎轩也在营地眉头紧锁,他坐在布阵图前,眼窝凹陷,双目呆滞,多日的疲倦和烦躁令她面上的清隽从容消失无踪。

“大哥,为何摇光军没按照盟约出现在战场?”这句话在叶翎渊的心中盘桓许久,形式已非常严峻,让素来不管军事的叶翎渊也不得不插口询问。

“不知道,不过,我相信南宫煜是不会背弃我们的。”叶翎轩安抚着弟弟,但心里却是没底。

这次天璇军一路北上,军队势如破竹,可到了岳麓,遇上了容修,叶翎轩这才发现,容修是个难啃的骨头,他也恍然觉悟,为何容修可以与谋将诸葛霄并称西南双雄,这容修却是一员猛将,正面与之对敌,只能败多胜少。

况且,西南大军人数众多,军备精良,粮草丰足,天璇军若没有摇光军的驰援,不但难以战胜容修率领的大军,也会让天璇军处于危险的境地。

天璇军退守岳麓,已被困多日,而约定救援的摇光军却在十里外驻扎,没有拔营意向。

这一举动,让叶家上下颇为震怒,认为南宫煜对叶家阳奉阴违,已经暗暗投靠楚玄。

唯有叶寒默不作声,只是捎信给叶翎轩,让他安抚大军,尽快联系南宫煜,然而让叶翎轩始料未及的,那一封封捎给南宫煜的信件像是石沉大海一般,有去无回。

“将军,有客到”帐外副将声音响起。

正在思考克敌之法的叶家兄弟对视一眼,从对方眼中看出了彼此的诧异。

这时,还有哪位贵客造访?

可当来人撩起军帐时,叶翎轩连忙从椅子上站起,而叶翎渊则本能地拔剑顶在那人咽喉。

“南宫煜--”两兄弟震怒齐道。

来人正是玩世不恭的南宫煜,他抬手把剑从他咽喉前移到一旁,嬉皮笑脸道:“渊兄,剑可不长眼,你悠着点。”

叶翎渊眼底冰冷森寂,没有丝毫温度,淡漠道:“若你再不派兵,别怪我的剑。”

南宫煜闻言,哭丧着脸道:“不是我不愿救,是我大哥收了我的兵权,现在摇光军不听我的”

“什么——”叶翎轩脱口,显得十分惊异。

怎么素来不管军事的南宫煌会出来搀和?

南宫煜一副消沉模样,颓废道:“他要和叶家联姻,说只要你们把妹妹嫁给我,他就把兵权交还给我,让我来救天璇军。”

叶翎轩和叶翎渊不假思索,毅然决然道:“不可能--”

“我就知道你们是这个反应,我劝过大哥,可他一意孤行,派人去向师父提亲,结果师父一口回绝,大哥心有不甘,就收了我的兵权,软禁我。我偷偷跑了出来,叶兄拿我做人质吧!”说完,南宫煜一本正经拿着叶翎渊的剑指着自己,挺着胸膛一副大义凛然英勇就义的模样。

叶翎渊面无表情地扯扯嘴角,把剑收了回去,淡漠道:“南宫煌倒是懂得趁火打劫,你回去吧,我们叶家不屑做下三滥的事,没有摇光军,我们一样可以击退容修。”

南宫煜叹了口气,委屈道:“想我不羁洒脱的多情公子哪会为叶家郡主而不娶,大哥太不了解我了,我好冤枉——”

叶翎轩和叶翎渊冷冷地瞥了他一眼,异口同声道:“闭嘴,是你配不上我妹!”

南宫煜听了这话,倒也毫不在意,只是挑着剑眉,满含玩味地摇着扇子道:“师父和你们故尔不会妥协,一个卖女,一个卖妹,可是我们的小公主却会答应我大哥的要求,把自己给卖了。不出意外,南宫家的人已经到了樊阳。”

“什么——”

樊阳城内,书香淡雅的闺阁,珠帘悬挂,冷香点燃。金色的阳光一流而泻,照耀在叶翎汐浓密的睫毛上。

叶翎汐嘴唇轻扯,露出一抹微笑,似乎随着伤势好转,心情也愉悦起来。她似乎对江臣彦给她带来的恶劣情绪不放心上,对她这个人的存在也视若无睹,波澜不惊。

与其纠结不知该如何面对她,还不如先把她抛在一旁,完全无视。

那么心也不会随她而痛,自己也不会对她的薄情寡义而越加怨恨。

这是烟儿这几日教会自己的。

叶翎汐嘴角扬起一丝捉摸不透的笑容。

“郡主,有贵客来访--”梅在门外轻声说道。

“让他进来——”叶翎汐抬起头,稍微整理了一下衣衫,端正在太师椅上。

一阵朗笑声自门外传来:“传闻叶郡主病得不能见客,看来,传闻终究是传闻,看到郡主神采奕奕,老奴也就安心了。”话音刚落,一个年约五旬、相貌清癯的老者跨入房间。

叶翎汐原本平静的脸上闪过一丝无法抑止的惊讶,她很快就恢复了平静,淡淡道:“邵伯伯来樊阳,不会只是来慰问侄女的身体吧!”言下之意,就是让他别兜圈子。

“郡主客气了,老奴哪能做郡主的伯伯,我家家主有封信让我捎给郡主”老者说完,连忙从怀里掏出一份信,恭敬地给叶翎汐递上。

叶翎汐心底一怔,南宫煌找她?出了什么事?叶翎汐小心撕开信封,仔细看着这封信。

“大少爷曾派人去和令尊商量过联姻之事。只是令尊怕是误会了大少爷的来意,严词拒绝郡主和二少爷的婚事,在这件事上,大少爷怕与叶家产生矛盾,特命老奴来询问郡主的意思,若是郡主同意这门婚事,大少爷也会尽快整军去救令兄。”老者说得风轻云淡,仿佛丝毫不觉得这番话暗藏着多少威胁。只是刚一说完,他就挑了挑眉,心底合计着叶翎汐方才眼里闪过的那一抹厉色,是不是——杀意。

叶翎汐的翩然蓝衣下裹着一股肃杀的冷冽之意,唇角挂着的笑容也叫人心寒:“南宫家主就是这么想让我做弟妹?逼爹爹就范不成?就拿我兄长的命来威胁我?”

面对叶翎汐的冷冽杀气,老者声气依然沉着:“看来郡主也误会了家主的意思,家主只是个担心弟弟婚事的好兄长。”

叶翎汐沉默半刻,明眸光芒全然敛起,似是妥协地叹息道:“回去告诉南宫家主,叶家郡主嫁定南宫家了。”

老者倏然一愣,旋即露出了满脸欣然。他恭敬地深施一礼,道:“郡主金口已开,老奴这就回去报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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