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战看了眼疲于奔命的士兵,只是摇了摇头。
雨越下越大,遮盖了整个天空,昏暗笼罩着大地。
如虎气势的朱雀军哪给对方喘息机会,楚思晴见到强弩之末的天权军还在做殊死顽抗,冷笑一声,吩咐身边杜战道:“全军给我吼一句话。”
“简王请降,降则不杀——”
“简王请降,降则不杀——”
“简王请降,降则不杀——”
震耳欲聋的响声,地动山摇,四周的山谷将这股声音无限放大。
楚战下意识地握着兵刃,又砍翻了一人,胸口挨着的伤痛让他呲牙苦笑,他眷恋地凝视着手中那串长长的佛珠,想要再去亲吻,哪知,手中紧握的佛珠忽然断了,珠子噼里啪啦,撒满了一地,楚战顾不得现下还身在修罗场,慌忙伏地将散落的珠子收起,想把它们串回一处。但是,手抖得厉害,根本连拿都拿不住。
楚战连连摇头:“不,不对,你一定没事,我还未回去,你怎会有事?不,不会,不会!”楚战几如成狂,手捧着佛珠,蓦地瞧见那散珠上本是引线的孔洞周遭,镂刻着平日不曾注意到的纹路。
那纹路曲曲折折,围着那孔洞,似乎,是一个字,一个“知”字。
楚战心头一动,忙收敛了所有佛珠,一个个看去。他愣了许久,恍然明白了什么。
他的胸口生起一阵揪心的痛,吼间一甜,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哈——!哈——!哈……”凄厉绝望的笑声碎裂在战场。
秋雨连绵,往日里奏疏议事的承德殿里,满是令人不悦的酒气。
楚麟提着酒坛喝了起来,等门打开,他朝着光亮处,轻轻撇了一眼,眼底藏着叫人看不透的东西。
“殿下,你这是怎么了。”楚]被召唤进了宫殿,只见空荡荡的宫殿,只有楚麟一个人坐在宝座上,桌子上摆满了一碗碗酒,桌子底下还有一大堆酒坛,楚麟趴在桌上提酒狂笑,迷迷糊糊道:“皇伯,你来了——来,到本王这来,陪侄儿喝酒——”颤抖的尾音拖出一个涩然的哽咽。
楚]心中有了警惕,但见楚麟喝得烂醉,也就壮着胆子走了过去,想夺了楚麟手提的酒坛。
“皇伯,你知道么,我不想当皇帝——”楚麟望着楚],那个曾经把他抱在膝盖上,任由他拉着胡子还哈哈大笑的皇伯。
楚]正在寻思楚麟今日把他叫去意图,含糊敷衍道:“殿下这是说得什么话,殿下是太子,日后自然要当皇帝的。”
“太子……皇帝……”楚麟眼神迷蒙,像是不解,又像是听懂了,他感觉自己的吼间快被一股火焰所燃烧。
楚]耐着性子安抚道:“太子,你喝多了……皇伯扶你回内廷好吗?”
“不,我没喝多,我是太子,也会是未来的皇帝,所以你要杀我,要派人杀我——”楚麟猛地推开他,哭哭笑笑,整张脸像是被扭曲了。
这话无疑一道惊雷落在楚]耳中,他浑身战栗,紧紧握住拳头,复又松开,压着惶恐对临近癫狂的楚麟笑容可掬道:“殿下真的喝多了,老臣这就去喊人扶太子回去休息。”
“那些人根本不是二哥刺客,那个刺青师傅的徒儿认出了刺客和你的心腹,二伯,你没想到你在派人灭口的时候还漏了一个人。”楚麟见楚]背对着他,目光忽然变得清明,冷冷地说着。
楚]脑海“嗡嗡”直响,转头惊呼道:“不可能,我明明——”可说到一半,便住了嘴。
他瞪大了眼,难以置信地望着那呆呆看着酒杯的楚麟。
楚麟望着酒杯里隐现的容颜,低着头,持了酒杯准备再抿一口,“啪——”一个耀眼的刀芒往自己冲来,“楚麟,我杀了你——”话音未落,楚]的身子已掠到楚麟面前,他虎威犹在,顷刻间,便会要了楚麟性命。
电光石火间,楚麟已将自己手中的空酒杯射出,直直击向楚]。
一个碎掉的瓷片正中楚]心脏,瓷片带着一股狠烈刚劲,贯胸陷入楚]肉里,他不敢置信地盯着楚麟,只见楚麟冷笑道:“你当真认为本宫懒散,荒废了武艺?”
“来人,给我拿下这个乱臣贼子——”楚]唇边流了鲜血,被侍卫押着跪在地上。
“皇伯,其实,根本没什么刺青师傅的徒儿——”楚麟轻声地在楚]耳边说着,说完,便甩了甩袖,直直地走出去。
只听背后响起,“嘶——”地一声抹脖子的声音。
楚麟停滞了片刻,复又跨出了承德殿,望着阴霾的天空,还淅淅沥沥的下着雨,不顾众人的呼唤,一个人孤零零地走在大雨底下。
他任由雨水拍打着自己的脸颊,只有这样,才会没人看到自己正在哭泣。
承德殿下,陆杭冒着大雨,带着难得的肃穆神情,挟着刚得到的消息向楚麟奔去。
一场秋雨一场寒。楚都地处江北,近来几场秋雨惹得寒意深重,恐怕冬已经不远了。
天际深处传来轰隆的雷声,冰凉的雨水从窗间灌落。
“那谕旨可传到各地藩王那里去了?”楚玄的声音有些疲倦。
“已然去了,不过,他们似乎不太乐意——”
“哼,不乐意也得乐意!”楚玄冷笑一声,拾起朱笔在各地藩王的名字上勾勾抹抹。
风雨里,似乎有女子的啼哭声传来。
“太子殿下——明妃娘娘殁了!”
楚玄手握的朱笔,“啪——”地掉在了地上。
湛星宫内,床上躺着那一动不动的明妃。
底下跪着一地的侍女正在呜呜咽咽。
楚歌守在床边,看到床上那脸庞枯瘦,却神情安宁的母妃,握着她还带余温的手在自己的面上轻轻蹭着,喃喃道:“母妃,你说要带小歌离开这个皇宫的,你不守诺言了——你不守诺言了。”颤抖的唇尝到了那滚烫的泪水。
“公主殿下,请节哀——”一旁的太医和侍女跪在地上,纷纷劝道。
“太子殿下到——”侍卫在门外高声喊着。
楚歌置若罔闻,抽出那散落在明妃怀里的信,塞回了袖子,轻轻道:“母妃,下辈子,莫再嫁入帝王家——了”
说完起身,越过了那匆匆而来的楚玄。
一个人摇摇晃晃地走出了厢房。
楚歌恍恍惚惚把袖子里的信抽了出来,丢入宫殿的火盆里,楚战那张狂遒劲的字迹一点点被火焰吞噬。
“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
十个字,却胜过了千言万语。
战场的血腥气夹杂着雨后的土腥气迎面扑来,混合成一种独特的死亡气息。
“你们降吧——”楚战平静地说着。
这句声音,像是瞬间盖过那凄厉的厮杀声,楚战身边的将士们都停止了动作。
“王爷——”乔阳不敢置信地盯着楚战平和的面容,手中握着的兵刃“哐啷”一声掉在地上。他伤心不解,只顾着愤愤道:“王爷,哪怕血战身死,末将也会护住王爷平安离开。”
“你们降吧——”楚战又重复地说着。
“王爷——”左右齐齐跪在地上,喊了出来。
“若是你们还当是我是你们的元帅,就给我投降——”楚战掰开那些扯着他长袍的手,高声传令:“传简王令,天权军降了——”
这令声越过金戈之声,越过风声雨声,越过喊杀声,渐渐传到了整个阵地上。
天权军的将士们斗志忽然散了,抓着兵刃的手指也萎顿松开,每个人都垂下头。
天权军的大旗倒了。
楚战最后看了一眼追随自己多年的将士,惨然一笑,提剑翻身上马,向着黑黢黢的山林深处奔去。
楚思晴得知消息,心下安慰,正要与楚战细谈,便瞧见他一人一骑孤独离去的身影。
虽然没有人明说,但每个人都知道他要选择什么。
就连朱雀军的士卒,也不由得为他脸上神色所摄,让出路来。
楚战逃不掉,此间虽然山高林密,但地势抱水,插翅难飞,楚战不会不知。
楚思晴喉间一紧,喝止了身畔蠢蠢欲动的将士,目送着楚战远去,渐渐没了踪影。
楚战在雨幕中纵马奔驰,不知走了多久,不知走到何地。战马负伤累累,这一通奔跑,已然累得动弹不得。楚战并不怪它,翻身下马,将整个身子,靠在了树上。他把那断了的珠子拿出来,对着昏暗的天光将上面暗刻的字一个个辨识出来,按照顺序排好。
“平日里,我竟没有发现……”他把佛珠反复摩挲,看了又看,忽又抬头望向他来时的方向,轻轻道:“忆嫣,你说,我做得对吗?”
“锵——”他十分自然地抽出了腰间佩剑,自笑道:“忆嫣,等等我,下辈子,我们别再错过了。”
长剑一闪,楚战含笑倒在了地上。
佛珠“啪啦啪啦”又掉了一地,若是有心人捡起,便可发现那些珠子微雕着一篇经文,而佛珠串联的尾端还刻着一行小诗。
“山有木兮,木有枝兮。”
“心悦君兮君不知。”
“……”
天空渐渐放晴,连日不开的阴云慢慢地散了。没了凄风苦雨,秋风之中便没了刺骨的寒冷,反而带了些温和的暖意。
若不是遍地的尸首和空气中难以消散的血腥味,这是个再好不过的雨过天晴。
困境已解,带兵出城的江臣彦终于扫除了一些顽抗的残兵,带着兵和朱雀军汇合到了一处,但她在前来会见的将领中看了又看,却始终遍寻不到楚思晴的身影。
她心头一紧,随便扯过一个将士追问九公主的行踪。
“回江大人,九公主说要送简王最后一程,正带了人漫山遍野地找寻简王的遗体。”
“楚战选了自裁?”江臣彦心思灵活,立时听出了意思,却又担忧起来,“公主实是莽撞,天权军虽是降了,但彼间山高林密,若是有天权流军不甘落败行刺于她怎么办?”
她越想越是担心,便骑马向白日里的沙场而去。
战场上满是浓重的血腥气,已经沦为战俘的天权军也好,得胜了的朱雀军也好,此时都在忙着掩埋亡者的尸身,无暇顾及江臣彦。
所幸,还是有人知道公主的行踪的,江臣彦沿着泥泞凌乱的蹄印向林间行去。
乌云已散,暖红的夕阳在茂密的林叶间投下红色的疏影。
江臣彦不由得想到方才所见沙场上遍地的血红,一时不忍地合了眼。她忽地觉察到什么,再睁开眼去,远远地瞧见一片空地上伫立着一道孤零零的红色倩影。
江臣彦纵马奔到那人身畔,低垂了眼帘,轻声唤道:“公主——”
楚思晴闻声,身子一震,却没转过身来,仍是直愣愣地盯着眼前树下的尸体,久久无语,似是不敢上前。
江臣彦下了马,轻叹一声,向着楚战的尸体走了过去。她足步一顿,回身望着楚思晴憔悴的模样,知道是奔波劳碌之故,心里满是疼惜,低声道:“公主,我们一起送简亲王最后一程吧。”
也不知是哪来的勇气,她忽地伸出手,握住了楚思晴的手腕,一步一步地向前走去。
而楚思晴也恍惚失魂落魄一般地随着她,一步一步地靠近。
也许,在生死面前,一些斤斤计较的避忌,此时都显得忒过矫情了。
楚战死状甚是安详,便是长剑染血,遍身是伤,便是他喉间的伤口翻卷得狰狞可怖,他的神色却依然安静得如同睡去一般。他的手边散落着好些佛珠,颗颗粒粒,都透着血色,仿佛不似佛珠,倒像是一地相思子。
“战哥哥死了……”楚思晴忽地回过魂一般轻喃道,“战哥哥死了……”她双膝一弯,不自觉地跪倒在了楚战身畔,蓦地扯出一抹苦笑来:“这就是……帝王家啊……”
那个从来老成持重威仪赫赫的兄长,那个总会给自己讲笑话逗自己开心的兄长,如今竟以如此寒酸的模样长眠于这样一个腌h潮湿的地方。
“你只要记得他的好便是了。”江臣彦柔声宽慰她,却并不多劝,眼下夕阳已暮,怕是没多久便要入夜,她二人都不该在此耽搁太久。
她轻轻叹出一口气,见身后已经渐渐有亲兵追了过来,便吩咐他们去拾柴禾,自己动手,将楚战的身子放平,用锦帕蘸水,为楚战清理脸上的血迹。
“对,对,我要记得战哥哥的好,我要记得战哥哥的模样……”楚思晴蓦地开了口,声音虽然依旧喑哑,但眸子中已经恢复了几分精神,给楚战解开盔甲,为他整理衣襟。一封启了口的信封漏了出来,楚思晴不知那是何物,便将那信拿了出来,抽出了信瓤。
江臣彦思量一下,想那佛珠应是楚战心爱之物,便将地上的佛珠归拢,悉数放在楚战的手心里,好与他一道化了。
正此时,她终于瞧见身边的楚思晴不太对。楚思晴手拿着信纸,神色惨白,哆嗦着嘴唇,双目泫然满是雾气,似是受了天大的委屈,身子摇摇晃晃,竟是要倒。
江臣彦大骇,忙自后托住楚思晴,连声惊问:“公主,你怎么了?我知道你为简王难过,但你切莫要哀思太过,毕竟——”她的目光落在楚思晴手中的白纸上,便再也说不下去了。
楚思晴周身脱力地倒在江臣彦怀中,不知觉之间已经满脸是泪,忽地反身扑进她怀里,失声嚎啕:“父皇——”
那信与陆杭所获消息相同,乃是楚玄向各地藩王传的谕旨,俱陈不过一事:楚皇薨,太子楚玄即将登基,诏各地藩王入京奔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