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昌国县,把霸刀营和几队残兵安置妥当,已是半个月后的事了。朝廷还在清扫残匪,童贯的大军追着方腊一路往南,听说已经被围困在青溪一代,方腊是死是活,李牧不关心,也懒得打听。
朝廷接下来还要花几年时间稳定东南,还要筹备北伐,一时半会儿顾不上海外的昌国县和郁洲岛。这边的事算是告一段落了。
李牧忽然想到江宁,想到苏檀儿,一年多没回去了。虽然书信往来不断,苏檀儿也让他不要挂念,但是时候回去了,一些事情也可以坦白了。
他做的这些事,他手里的这些势力,对苏檀儿没什么可隐瞒的了。
择了个晴好的日子,李牧带着几个人,轻装简行,坐船北上。
江宁还是老样子,码头上人来人往,秦淮河上画舫如织,街上车水马龙,一派歌舞升平的繁华景象。
杭州城里那些饿殍遍野、流民遍地的惨烈,在这里仿佛从未存在过。茶楼里、酒馆中,人们谈论的还是哪座酒楼的口味好,哪里的花魁漂亮,谁又作了一首好词、写了一首好诗。
偶尔也有人说起竹记新推出的商品,香皂又出了什么新香味,玻璃镜又出了什么新花样,引得贵妇们争相抢购。据说连东京汴梁现在都非常流行竹记的东西,那些新奇又风雅的商品,在士大夫中间也颇受追捧。
南方正在打仗的事,不是没人知道,只是离得太远,远到像另一个世界的事。李牧走在街上,看着这一切,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感受。
回到苏府时,已是傍晚。苏檀儿早得了消息,带着小婵几个在门口等着。一年多没见,她还是老样子,一身素雅的衣裙,站在那里,安安静静的,脸上带着笑,眼睛却红了。
“相公。”她迎上来,声音有些发颤。
李牧握住她的手,笑道:“回来了。”
小婵在旁边已经哭了出来,抽抽搭搭地叫“姑爷”,娟儿和杏儿也是眼圈红红的。李牧挨个看了看,说了几句话,才被簇拥着进了门。院子里一切如旧,书房还是那个书房,小楼还是那个小楼。
桌上摆着他常看的书,苏檀儿让人日日打扫,连笔墨纸砚的位置都没动过。
接下来的日子,李牧又过起了从前那种悠闲的生活。每天喝喝茶,看看书,在城里逛逛街,偶尔去秦嗣源以前摆棋摊的地方坐坐。老头儿已经去了京城,当了右相,棋摊自然也没了。秦淮河边那棵老槐树还在,树下空荡荡的,只有几个不相干的老人在那里下棋。
私下里,他开始跟苏檀儿说些过去一年发生的事。杭州的沦陷,方腊的称帝,城里的惨状,钱希文的死。
他占了两座海岛,上面有县城,在方腊的地盘开粮店,卖各种物资,收获了巨量的钱财和成库的字画古籍。
他手下有几十万人口,上万军队,有船,有兵,有工坊,有盐场,有地盘。这些事情,他一件一件地说,语气平淡,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
苏檀儿听完,半天没说话。她坐在那里,手里攥着一块帕子,指节都有些发白了。小婵在旁边更是惊得说不出话来,张着嘴,眼睛瞪得溜圆。
“相公……”苏檀儿的声音有些发紧:“你做的这些事,朝廷要是知道了……”
李牧握住她的手,安慰道:“知道了也不怕。朝廷现在忙着剿匪,忙着北伐,顾不上我这点事。就算以后知道了,以朝廷的作风,也不会直接派兵来打。顶多装看不见,实在不行了,招安就是了。”
“再说,我在海外有地盘,有军队,就算真有什么事,咱们把人迁过去,关起门来也能过自己的小日子。”
他顿了顿,又给了一个让苏檀儿好接受一点的理由:“做这些,也不是为了和朝廷作对。金国灭辽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灭辽之后,他们会不会南下,谁也说不准。朝廷现在的战力,不一定扛得住。手里有些力量,将来真到了那一天,总能做些事。”
苏檀儿沉默了很久,眼眶有些红,却不是害怕。她看着李牧,脸上忽然露出一抹笑意,里有释然,也有几分骄傲:“相公是做大事的,檀儿虽然不太懂,也帮不上什么忙。只要相公好好的,檀儿就放心了。
小婵在旁边也眼睛亮亮的,满脸都是崇拜:“姑爷好厉害!”
李牧笑了笑,伸手在她脑门上弹了一下:“小丫头片子,知道什么。”
小婵捂着脑门,嘟着嘴,却还是忍不住笑。
在江宁待了十多天,把该办的事办了,该见的人见了,李牧便打算回程,这次苏檀儿和小婵几个丫鬟自然也要同去。
船从江宁出发,沿长江而下,出海口,一路往南。苏檀儿站在船头,看着茫茫大海,感受着温暖的海风。她从前最远只去过苏州杭州,哪里见过这样的景象。
小婵几个更是又惊又喜,趴在船舷上,看海鸟,看浪花,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船到昌国县时,已是傍晚。夕阳西沉,将码头上的一切染成金红。码头扩建后,能停大船的地方比从前多了好几倍。岸上的仓库一排排地立着,工人们正忙着卸货,吆喝声此起彼伏。远处的山脚下,屋舍连绵,青瓦白墙,整整齐齐地铺展开去,一直延伸到山脚下。
街上人来人往,店铺林立,一片繁华景象。
苏檀儿站在码头上,看着这一切,半天没说出话来。她知道相公在做大事,可没想到,他做的竟是这么大的事。一座海岛,一个县城,竟被他经营成这般模样。
看着那些屋舍,那些工坊,那些来来往往的人,那些堆积如山的货物…她忽然觉得,相公似乎比自己想象的还要厉害,还要神秘。
那个在江宁城里每天喝喝茶、看看书、逛逛街的闲人,那个在书院里教小孩子读书写字的教书先生,不声不响间,竟经营出这么大的一个势力。
小婵在旁边已经看呆了,嘴张着,半天合不拢:“姑爷…你真厉害。”
李牧笑了笑捏了捏她的脸蛋:“小婵也很可爱。”
小婵愣了一下,随即红了脸,也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躲到苏檀儿身后去了。
苏檀儿回过神,看着李牧,轻声道:“相公,你辛苦了。”
李牧握住她的手,没有说话。海风吹过,带着远处训练场上的呼喝声、工坊里的敲打声、码头上卸货的吆喝声。这些声音混在一起,织成一片嘈杂而热闹的声响。
苏檀儿听着,慢慢的嘴角露出一抹微笑,把头靠在李牧肩膀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