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见着元大牛拿着棍子就要再次追上元翠翠的时候,春婶这会儿就带着一大群妇女冲了进来。
“好你个元大牛,我们都把粮食上交,你还偷偷藏白面!”
春婶无意去管元大牛的家事,但现在最重要的是质问元大牛家为什么还有白面,她当然不会继续放任元大牛在这里打孩子。
被村里出了名的泼妇给围堵在中间,元大牛色厉内荏地挥舞着手上的棍子,故作凶神恶煞:“我家有什么粮食关你们什么事,我要是没交粮,村长照旧过来找我了,还轮得到你们来我面前说三道四!”
“我们已经把村长叫过来了!”春婶子怎么可能会不知道要把村长给叫过来,她插着腰,一手指着元大牛说道,“要不是村里的孩子说你家元宝还会拿白面馒头出来分给他们吃,我们都还被蒙在鼓里!”
谁家会有这个条件,还能让孩子把白面馒头拿出去分给别人吃的?
听到是元宝拿白面馒头出去分人,元大牛额头青筋直跳,他每天都半夜蒸馒头,就是为了避免叫这群人发现,结果到头来,自己生的猪儿子直接把家给出卖了。
“元宝!”元大牛很是生气,通过层层人群看向站在外面的儿子,忍着怒气对他咆哮。
元宝正站在外面看着自家父亲,忽然听见元大牛这样叫他,元宝立刻就明白,自己这是被父亲盯上了,他二话没说,转身就跑出院子,一溜烟就没见影了。
元宝妈见着自己儿子跑出去,又看见自家男人被围堵在里面,只能扯过女儿让她去追弟弟,自己则上前和村里的这群妇女掰扯。
等到村长过来的时候,这边已经吵的不可开交了,村里其他男人发现自家婆娘都没回来,一个个找过来,也发现元大牛家粮食的古怪,立刻就站在那里不走,也等着村长他们给个交代。
被整个村的人盯着,村长就是有心要包庇元大牛也没办法,他和支书还有会计拿着上一次交粮的账簿给大家看。
每家每户几乎都把家里几乎所有的粮给交了上去,就连家里只有十亩地的人家都交了五千多斤粮食,偏偏元大牛家也就交了这个数量。
而元大牛家里,光田地就有三十多亩。
被大家发现这件事后,所有人都愤愤不平,质问村长为什么元大牛家只需要交那么一些粮,而他们就要交那么多。
“这件事的确是我们的疏忽。”村长擦了把冷汗,连连对村民们道歉。
元大牛是村长的侄子,早些年元大牛的父亲,也就是村长的大哥去世以后,元大牛就跟着村长一起混,两人虽然差了个辈分,年纪却相差不大,关系也格外好。
这次交粮的事也是,村长作为一村之长,当然要起带头作用。可上交那么多粮以后,村长家不够吃了怎么办?
元大牛就是在这个时候来找村长的。
经过叔侄两人商量,最后村长把自家所有粮都上交,只留了五百斤给自己,以此激励村民多交粮。
而元大牛则混迹在这一群人里面,家里囤了好些粮食,村长时不时就会从元大牛这里拿粮,两家就这样干了一年,原先都相安无事,可偏偏就是今天出事了。
“既然元大牛家少交了一万斤粮食,那就拿出来给大家分了!”春婶子仔细看了账簿,然后嚷嚷着想要把元大牛家的粮给拿出分了。
自家的粮食元大牛怎么可能会拿出来给大家分了,他立刻看向村长,似乎在询问他的意见。
村长轻咳一声,举手示意大家冷静,随后开口说道:“这件事的确是我做的不对,但这年都过一半了,他家粮食估计也没有那么多,不如等到年底交粮的时候,我做主让大家少交一些粮,让元大牛多交一些填补空缺。”
元大牛一听,这怎么可能乐意,他立刻跳脚大声道:“不行,要我多交一些补缺,那我家明年不就没有粮了?”
“大家都这么过,凭什么就你家特别一些?!”
“就是,元大牛,我都是你长辈,也是看着你长大的,你怎么就能做出这种事?”
“元大牛,做人可要厚道一些!”
大家七嘴八舌,很快又吵起来了。这年头谁家的日子都不好过,特别上面还想要三年超英五年赶美,听说镇上的村子都已经开始家家户户拿铁锅出来准备冶炼钢铁,交上去给厂里用呢。
可是这样争吵也不会有什么结果,最后还是村长把大家都给哄回家,答应他会劝说好元大牛,一定不让大家失望。
村长的威严到底还在,大家嘀嘀咕咕半天后,还是决定先听一次村长的话,回家再说。等到了年底要交粮的时候,元大牛就是不交那么多粮,大家都不会同意。
被母亲赶出来找弟弟的元翠翠在田埂边追上了元宝,她去抓弟弟的时候,还被元宝的使劲挣扎给打到了肚子,腹部一阵疼痛,元翠翠差点就没忍住松开手,好在她知道自己要是没有能抓住弟弟,回去肯定讨不到好处,眼见着就要被元宝挣脱的时候,又重新抓住他。
“你以为我就想要来找你?你以为我想被你打?要不是因为我是女孩……”元翠翠越想越难过,差点就当场落泪。
她觉得荣悠悠是骗子,要不春婶子忽然带人过来找元大牛质问粮食的事情,她今天只怕真的就要被打到去了半条命。
她觉得父母不是人,明明她也是他们生下来的孩子,为什么弟弟能够每天吃饱喝足,而她却连吃个糠都像是被施舍。
在春婶子带人去找元大牛麻烦的时候,荣悠悠就偷偷躲元大牛家不远处看着那边,发现元翠翠跟着元宝出来后,她也跟上了元翠翠的脚步。
看见元翠翠在这里哭,荣悠悠拿出手帕递给她。
“你,你骗我,我差点就被我爸爸打死了。”元翠翠没有接过荣悠悠给她的手帕,而是继续站在那里哭泣,嘴里不断指责着荣悠悠的欺骗。
“不会的,我特意把春婶叫过来,就是为了避免发生这样的事。”对方没有接过帕子,荣悠悠就自己伸手给她擦掉脸上的泪,“你家的馒头有很多,被你父母撕成块后,元宝每天拿一点不会被发现,但超过三天就会被看出来。”
荣悠悠虽然也算好了时间,但每天也会特意出来盯梢,避免突发事件殃及元翠翠。
终于停下哭泣的元翠翠看着面前的荣悠悠,抽抽噎噎道:“你为什么非要让元宝拿粮食出来给大家分?”
“因为包括你在内,大家都很久没有填饱肚子了,继续吃树皮,我们也扛不住,能吃到多少是多少。”荣悠悠诚实回答。
荣悠悠没有劫富济贫的想法,但元大牛故意让大家都交一些粮食,自己偷偷存下那么多粮食的行为,也很可恶。
想到自己这几天也吃到了白面馒头快,元翠翠忍不住舔舔唇角,被泪水洗过的眼镜似乎在发光:“我以后,想要天天吃白面馒头,我不想一直过这样的日子。”
“会好的,一切都会好的。”荣悠悠握住元翠翠的手,认真且诚恳道。
被元翠翠抓着不能乱走,只能在元翠翠周围蹦跶的元宝就像个多动症患者,两个小姑娘嘀嘀咕咕的话他一句没有听清,倒是把注意力放在了树上飞起的麻雀上。
“我要吃麻雀,我要吃麻雀。”元宝看见麻雀就想到这是肉,立刻指着天上飞的麻雀,对身边的元翠翠不断说道。
元翠翠立刻被拉回神,她瞥向元宝,没有搭理他,继续拉着这个到处乱跑的弟弟回家。
回到家后,元大牛夫妻没什么心思去管这个女儿,他们直接把元宝给拉近屋,拿起竹条就开始竹板炒肉,硬生生把这个从小到大没有受到过委屈的宝贝打到哇哇哭,脸上被鼻涕眼泪糊满。
打完过瘾的夫妻直接把还在哇哇大哭的元宝丢给了女儿照顾,夫妻两自己关上门开始吵架。
元大牛嫌弃是妻子没有看好儿子,才会闹出这件事。元嫂子则骂元大牛,觉得是他平日里太显摆,整天让儿子吃白面馒头,才会闹出这件事。
“老子搞那么多白面馒头就是要留给儿子吃的,要是不给元宝吃,老子留那么多做什么?”元大牛理直气壮,觉得这些东西原本留应该全部给儿子吃,他紧着儿子来,怎么了?
想到自己一个成年劳力还没有儿子吃的好,多吃半口就会被元大牛骂,元嫂子顿时也觉得自己很委屈。她辛辛苦苦为这个家操劳这么多年,到头来别说好吃好喝,就连吃饱都难。
“你儿子还是我生的,怎么没见你说要我也吃饱的?”元嫂子肚子里憋了一股子气,指着元大牛鼻子就骂,“感情我在这个家这么多年的付出,什么都没有换来。”
元大牛瞪着面前的妻子,不满道:“你们女人嫁人不就要给我们男人传宗接代,我没让你饿死在外面就很好了,你还来老子面前逼逼叨叨,臭娘们。”
“你还想让我饿死在外面?”元嫂子心里一股子气涌上,直接挥舞着手就朝元大牛脸上身上招呼去,直接把人脸给抓花了。
原本心里就还有气的元大牛当场就给了元嫂子一巴掌,打人的快/感瞬间涌上,元大牛觉得自己有些控制不住手。
很快,元家的哀嚎惨叫响了一整晚。
就在不远处的荣家,荣悠悠听着那边女人凄厉的哭声,顿时睡意全无,她躺在床上,神游天外。
“元嫂子叫的好可怜。”三丫动动自己的耳朵,对身边的荣悠悠说道,“以后我们嫁人,也会被打吗?”
家里的孩子不知道荣耀祖和徐知知以前有没有打过架,但村里其他人,或多或少都有对自家婆娘动手的习惯,有时候只是日常随后的推搡,有时候就是婆娘不给面子的一巴掌,小孩们看似在围观,实际上都把这些记在心里,以后也会有样学样。
“不会的,只要我们嫁人之前先看好这个人的人品,以后也能好好过日子。”荣悠悠转身和三丫面对面,眼睛早就适应了黑暗,此刻她也能看到三丫大致的轮廓,“而且我们还小呢。”
“可是大姐不小了,大姐都十六岁了,我今天早上偷懒,还听到爸妈说要把大姐嫁出去换点粮食回来,家里有粮才安心。”
三丫的话一出口,屋里原本躺好的姑娘全部都坐了起来,特别是被商量婚事的大丫,她紧张地捏着自己的衣摆,看向三丫,想问却又没有问出口。
“三丫,你什么时候听到爸妈说这话的?白天怎么没有告诉我们?”二丫性子爽利,见大丫没有问出口,她就先开口询问了。
摸摸后脑勺,三丫略有些不好意思的回答:“白天人多,我没敢乱说,刚刚是元婶子的惨叫,让我忽然忘了。”
“这么重要的事你都会忘,还有什么是你能记住的?”二丫觉得自己的这个妹妹有些废材,开口就有些不留情。
“那我能记住的事有很多,二姐,你不能因为我就忘了这么件事就说我不聪明。”三丫撇嘴,觉得二丫说自己不聪明的这话有些过分。
二丫哼唧一声,随后就看向还坐在原地的大丫,几个姐妹,就二丫和大丫的年纪相仿,两人也最有共同话语,现在大丫已经被父母惦记着要嫁出去了,二丫心里也很焦急。
就像三丫说的那样,要是大丫嫁给一个会家暴的男人,以后可怎么过日子呢?
“没事,我相信爸妈不会乱来的。”大丫其实也有很多话想说,只是最后到了嘴边,就变成这样了。
原先还想给大丫出谋划策的二丫立刻就歇了自己的心思,既然现在是大丫自己不想为自己谋划,她要是硬插手,那就有些讨嫌了。
屋内很快就安静下来,片刻后响起均匀的呼吸。
荣悠悠原先因为自己会失眠,谁知道后来元嫂子不叫了,伴随着外面的蝉鸣,荣悠悠也很快睡着了。
第二天大早,鸡都还没打鸣,村里的男人就先集合,商量好根据生产小队来划分,大家轮班上去挖水源。
村里的小孩依旧围在一起玩,这个物资匮乏的年代,大家都没有什么好玩的,坐在一起无非就是聊聊天,或是说说家里的家长如何。
也不知道是谁提议的,竟然说想要试试看蝉能不能烤着吃。大家说干就干,一群小豆丁竟然真的就开始扒拉树干,开始抓蝉生火烤着吃了。
好在这类虫子只要烤熟的确也是能吃的,荣悠悠坐在不远处倒也没有阻止。
“你们在干什么?”赵缙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荣悠悠身边,他学着荣悠悠蹲在石头上,目光落在荣悠悠的身上。
“在抓知了。”荣悠悠回答道。
听着不远处一群小孩叽叽喳喳说着要烤知了吃,赵缙脸色不变:“你可别吃。”
“这东西应该是可以吃的。”荣悠悠耸肩,也没说自己要不要去吃,而是回答了这么句话。
赵缙也不知道应该怎么和荣悠悠解释,他想了想,补充道:“这些东西都不干净,你吃了,对身体不好。”
“这个年头,人都要饿死了,谁还在乎吃了对身体好不好。”荣悠悠从石头上站起来,走到地上之后,她回头认真地看着面前的赵缙,“现在,我们应该考虑的是活下去。”
荣悠悠不知道赵缙家里的情况,也不知道他现在能不能保证自己不会被饿死。但能拿出一颗牛奶糖的人,怎么说现在的情况也会比她。
想到那颗牛奶糖,荣悠悠从口袋里摸出来,她用力掰开成两半,一半塞进自己的嘴里,一半还给赵缙。
“这是你送我的,我们一人一半。”
攥紧手中的牛奶糖,赵缙感觉自己的心里也有一丝甜滋滋的,他嗯了声,没有当面吃,而是把牛奶糖塞进口袋放着。
嘴上说着那些知了不能吃,等到这群小朋友抓到后,赵缙还是帮忙生火,给大家烤知了。
烤知了的味道很新奇,也很好吃,至少在这群小朋友的嘴里是吃到停不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