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前都是金光瑶揣摩着他的心，如今他也开始揣摩起金光瑶的心思。
金光瑶垂下眼睫，蹙着细眉，眉宇间轻愁缭绕：“其实也没什么不能讲的……我娘亲和四姨，都是经过茅姑的手卖到青楼的，茅姑跟她们的家人说是买她们去做婢女，其实却是高价转卖到勾栏里面去，你知道我娘当年被我舅舅卖了多少钱吗？五两银子，哦，我忘了，你对钱没有计较？金牡丹楼的玉壶冰心八两一壶，玄门知音十两一份。一个活人，还不如一壶茶水的价钱，只值半张消遣用的小册子，想想都觉得凄凉，但是茅姑卖她去勾栏，却卖了足足一百两。”
蓝涣从来没有接触过这些人间最底层的不堪：“她这样，没有人管么？”
金光瑶继续道：“她很狡猾，到处流窜作案，而且跟妓院牙行乞丐帮的人沆瀣一气，互相包庇，所以就算很多穷人家被她坑骗了，怕被报复，也不敢去报案，后来她又常常到花柳街附近卖女孩子，很多都是她从别的地方诱拐来的，糊里糊涂地就在卖身契上面摁了手印，这辈子就完了。我娘和四姨明明被她害惨了，见了她，却怕得连头都不敢抬，这又是什么道理？她甚至还撺掇老鸨要把我送人，要不是我娘拿剪刀对着她，要跟她拼命，我就真被她抢走卖了。从小我见到的就是这些，所以我从不相信什么恶有恶报，茅姑做了那么多坏事，可是她照样吃香的喝辣的，没有人站出来伸张正义，也没有天雷劈她，既然人不管，天不管，那我只好自己动手了，我娘死了以后，我就离开了思诗阁，好巧不巧，冤家路窄，教我又遇见她在花柳街销人口。可笑的是，她却已经记不得我是谁了——那是我第一次害人，我细致地谋划了一番，诓骗她放松了警惕，用麻药麻昏了她，又把她浑身涂上蜜糖水，绑起来拖到云梦山里的一处马蜂窝下面，我捅了一下马蜂窝，然后就跳下水逃走了，那时候我胆子小，没敢再回去看她的生死，没有想到她竟然没死，又做拍花的行当二十年。”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金光瑶的语气很平缓，娓娓道来，除了几分唏嘘之感，一点也不激动，仿佛叙述的事情是他道听途说而来。
他已经过了年轻气盛，满肚子恨意的年纪，大起大落以后，剩下的都是寥落伤怀。
蓝涣目露悲悯，金光瑶又闭上眼摇摇头，自嘲地笑：“其实茅姑说得挺对的，某种程度上，没有茅姑，就没有我孟瑶——我娘要是不沦落风尘，怎么又会生下我？我的人生真是充斥了笑话，或许从一开始就是错的，我就不应该出生，我爹不稀罕我不说，以前拖累我娘，现在拖累你，难怪小时候她们都说我是拖油瓶丧门星。我俩能凑到一起，想想也是匪夷所思，也许是月老喝醉了，把红线绑错了。你今天也瞧见了，我不是你诗文里描摹的那么好，我就是个倒霉的坏人而已。”
蓝涣站起来，走到金光瑶面前，抚平他眉间的折痕：“没有谁的出生是错的，在我眼里，你特别好，比任何人都好……就算是错了，我也情愿一错到底。”
金光瑶回答是一个主动的吻，窗子外面的雨越下越大，衬托得屋子里更是凄清。
他不怕疼痛，他只害怕虚无，疼痛反而让他更踏实，这千疮百孔的人生啊，已经把他折磨出毛病来了。
金光瑶如同柔弱的菟丝子一般攀附缠绕着蓝瀚的身躯，轻轻抚摸他的背后鞭痕所在之处，难得任性了一次：“蓝涣，说，你是我的。”
蓝涣对他言听计从，将唇凑到金光瑶耳边，低沉却又笃定地重复：“我是你的。”
雨打窗棂的沙沙声传来，黑暗中，他感到怀中的人如同金星雪浪一般绽放。
喜欢太阴纪请大家收藏：太阴纪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