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青鸾道:“你贸贸然地向我求亲,可是我连你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都不清楚。”
聂怀桑低着头笑了两声,道:“是啊,是我弄的啊,我修为不高胆子也小,想报仇,除了这样,还能怎样呢?”
虞青鸾微微一怔,她着实没有预料到,聂怀桑会这么干脆地承认,虽然修仙界传闻很多,但这大约是聂怀桑第一次正面承认,是他下手斗垮了金光瑶,聂怀桑见她露出惊诧的神色,继续道:“你说不了解我,但你就了解江晚吟吗?到底是我给你的惊讶多,还是他给你的惊讶多?青鸾,公平一点好吗?至少我没有在感情上欺骗你。”
虞青鸾不自觉拥紧了杯子,转过脸不看他,道:“他可没你这么爱在背后搞事情。”
聂怀桑摇摇头,道:“谁说他没有搞?你有没有想过,江澄和魏婴是自小一同长大的好兄弟,他对魏婴的性格,可以说是了若指掌,魏婴是什么样的人,会不会做绑架孩子的事情,他又岂会不了解?当年乱葬岗引诱各大世家前去的,到底是魏婴还是另有其人,他又怎么会猜不到?而且金光瑶和蓝涣都莫名其妙地缺席了,其中种种蹊跷,他只要稍稍想想便知,可是他还是做出一副气势汹汹的样子,往乱葬岗去了,是他没脑子吗?在我看来,他金蝉脱壳的功夫,可一点儿也不输给蓝涣啊,因为如果他不带头,那些世家就不会跟着他一起跳进金光瑶的陷阱里,真正地和兰陵金氏结下仇怨,想把金光瑶推进绝路的,可不是只有我一个,你那表面看起来暴躁冲动的表哥,也在推波助澜,唯恐天下不乱。那些年,他一直被金蓝明里暗里地压着,何尝不是隐忍多年?只有金光瑶垮台了,金蓝联盟破裂了,云梦江氏才有机会东进,他从头到尾几乎什么都没做,只是在一边煽风点火,这才是真正的坐收渔利呢。”
虞青鸾冷笑道:“聂宗主,你搬弄是非的本事,原来一点儿也不输给金光瑶,我现在,有点儿了解你了。”
聂怀桑道:“我说的都是事实,青鸾,你自己想想,是不是这么回事?”
虞青鸾沉默了一阵,好似也很纠结,又道:“我不明白,你当初既然发现了你大哥的死因,为什么不和泽芜君去说清楚呢?而要拿孩子们的性命开玩笑?”
聂怀桑又轻轻笑了几声,一点点地凑近她,忽然伸手轻柔地抚摸她精致的柳叶眉,不疾不徐地道:“青鸾,你怎么这么天真呢?你知道当时修仙界的氛围是什么吗?自从出了常家灭门案,而凶手薛洋逍遥法外,我大哥也死了以后,大家便噤若寒蝉,没有人敢再去告金光瑶的状了,而且你怎么就能保证,蓝涣完完全全没有参与到金光瑶的那些阴谋里呢?蓝涣是什么样子的人,只有真正体会过才会懂,现在他不是已经避过风头,预备反扑了吗?能把蓝涣逼得亲自下场和我斗,我还是挺有成就感的,青鸾,你这么天真,可怎么好?很容易被骗的知道吗?”
虞青鸾心乱如麻,竟然忘记了拿开聂怀桑的手,叹了口气,道:“所以你就找上我了?就算我肯答应嫁给你,我哥哥也不一定会站在你这边的。”
聂怀桑道:“我要的不是对抗,而是平衡,一边倒地倒向云梦江氏,是你们眉山虞氏最好的选择吗?你这样说,便是答应我了?”
明明聂怀桑修为低微,也不算伟岸,但虞青鸾就是从他身上感受到一种寸寸紧逼的压迫感,身子往后退了一些,一直退到背部抵上了土墙,结结巴巴地道:“那个……容我再想想……你……是从什么时候变成这样……有心计的?是天生就是这样,还是你大哥死了以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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聂怀桑脱了鞋子,熄了灯火,整个人都爬到了土炕上,道:“你就这么想了解我?那可是有代价的。”
他这个动作自然而然,很是轻浮,虞青鸾心觉不妥,可是现在天气很冷,她不能把聂怀桑踢下去让他睡地上冻死,聂怀桑脸皮极厚,直接躺到她身边,枕着手臂道:“你躺下,我告诉你。”
虞青鸾心里实在好奇,便依言躺到聂怀桑身边,翻了个身子背对着他,聂怀桑便开口细细地回答起她方才的问题来:“告诉你也无妨,可以说我天生就是这样,也可以说我是后来变成的这样,你也知道的,我母亲是个可有可无的婢女,她生我的时候难产死了,本来我父亲对我的期望还是很高的,但是我开窍比较晚,没有表现得符合他的期待,他很失望,在他看来,我是个失败的废品吧,大娘,还有家族里的其他人,对我也很冷漠,只有我大哥,对我真心相待,真的把我当成他的弟弟,后来我父亲被温若寒害死了,我没什么感觉,老实说,我生来就很冷漠,也很懒散,不愿意去想那些事情,以前那样也不完全是伪装,当然,我承认我是有做戏的成分在,那时候聂家被温家时刻盯着,大娘他们也看我不顺眼,总是盯着我,我适当装装傻,他们也更放心,我那时候就想,既然能生而为人,在人世间走一遭,废品就废品吧,吃吃喝喝玩玩一辈子,一点儿烦恼没有也挺好的,只有大哥,傻乎乎的什么也不懂,一直不肯放弃我这个“废物”,他活着的时候,我是真的挺烦他的,但是他死了,我发现,我没办法像是爹死了一样冷漠,我这个人就是这样,后知后觉,迟钝反应慢,那段日子我特别难受,每天头都跟要裂了一样,脑子里面浮现出很多以前的事情,那之后,我就没办法再当一个置身事外的旁观者了,我无法压制住我身体里渐渐涌起的戾气和凶性,金光瑶既然喜欢斗,那我也无所谓和他来一场,你或许觉得我很虚伪,但是在这个欲壑横流的修仙界,但凡活下来的,有谁不是戴着面具?即便是魏婴,现在不也学乖了吗?我听说兰陵的清谈会,不少世家宗主都对他变了态度,正义只有在有用的时候,才会被拿来作为绞杀敌人的旗帜,在共同的利益面前,不共戴天的仇人,也可以化为亲密无间的朋友。”
黑暗中,虞青鸾看不清聂怀桑的表情,只能听见他没有任何语调起伏的话语,仿佛他只是一个事不关己的旁观者,说的是别人的故事,透彻而冰冷,她忍不住道道:“你和我说这么多,不怕我转头就去告诉你的敌人吗?”
聂怀桑翻了个身,双唇凑到她耳边,轻声道:“你不会的,到现在你还没踢我下去,那便是认了我是你的丈夫了,青鸾,我不是一个好人,但是我会努力学着做一个好丈夫。”他生了一副好嗓子,声音极其悦耳动听,话语中似有无限的柔情,甜言蜜语对任何女人都有效,虞青鸾也禁不住熏熏欲醉起来,以往那些追求她的男子,多半都是远远看着,不敢上前,更不要说言语轻薄,聂怀桑却是大胆直接,或许她内心也藏着一个爱刺激的灵魂,竟然有些隐隐的心动,理智告诉她聂怀桑不简单,但是她的耳朵又忍不住地想听背后这个男子说话,表哥说得对,男人和女人就是这样,动情就是一瞬间的事情,没有道理可言,聂怀桑的条件确实不怎样,但她还挺喜欢的,而且她输得起,即便这段感情不如意,她还是可以回家继续当她的虞三小姐。
现在,她想听从自己的心。
思虑良久,她翻过身子,道:“聂宗主,我知道,你追求我,有很多目的,我并不在意。只有一点,我知道你聂二少原本也是个爱逢场作戏的人,花名在外,在我俩定下之前,我希望你把以前的感情打发干净,你能做到吗?丑话说在前头,要是成婚了以后,再冒出这个散人,那个仙子的和你纠缠不清,当心我阉了你,让你做不成男人,我这个人不喜欢开玩笑,说到做到,大不了阉了你以后,把命赔给你便是了。”
她一番言辞恐吓,聂怀桑只是低声笑了两声,笑声中有无限的欢畅和愉悦,一手轻轻将身边的女子揽进怀里,道:“青鸾,放心吧,我可不是什么情圣,你阉了我,受苦的可是你自己。”
虞青鸾脸上发烫,挣脱他的怀抱,凉凉地道:“你少说这些下流话,咱俩八字还没一撇呢,得意得别太早。”
聂怀桑又从背后抱住她,贱贱地道:“那要不,咱俩把生米做成熟饭先?”回答他的是一下重重的肘击,聂怀桑可怜兮兮地道:“哎呦,你谋杀亲夫啊?”可是他未来的夫人却不再搭理他,聂怀桑只好小心翼翼地帮她盖好被子,拿出怀里的碧玉簪子,在黑暗中左看看右看看,唇角不自觉地勾起来。
或许他该谢谢那个想销毁他这个罪证的人,如果没有他叫董飞熊来搅局,他还未必能这么容易捕获身边这只漂亮的鸟儿。
有些事情,不是某些人说开始就能开始,说结束就能结束,我固然是由你创造,但没有人能毁灭我,除了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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