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涣道:“温若寒。”
金光瑶着实吃了一惊,脑海中闪过温若寒的脸,一个激灵,乍然间想起,蓝涣方才的那一闪而逝的诡异笑容,为何会给他一种熟悉的感觉。
这是温若寒标志性的笑容。在二十年后,这笑容竟然复刻在蓝涣的脸上。
年深日久,蓝涣和温若寒差得太多,即便是做出同一个表情,他也没一时没往那里想。
金光瑶有些害怕,缩起身子,颤声道:“他怎么会教你的?”
蓝涣想了想,说道:“我七岁那年,被掳走过,过了一个多月才被送回去,全家都在四处找我。我是被温若寒掳走的,那段时间我日日和他在一起,他带着我四处游荡,同时教了我很多从没人教过我的事。在七岁之前,我有什么话都会和叔父说,也会和母亲说,是他让我第一次知道,心里想的和嘴上说的,原来可以不一样。”
说到这里,蓝涣忍不住笑笑,也不知是自嘲还是别般意思,接着道:“在外面,他还送给了我一个面具,告诉我,带上面具,会活得更好,那时候我问他,家里的长辈不让我和弟弟见母亲,甚至我平日里,稍稍弯一下腰,家中长辈便要用戒尺打一下我的后背,弄得我极难过,又没有法子,我该怎么办?”
蓝涣说到此处,就不说话了。
金光瑶听得入神,追问道:“他怎么答你?”
蓝涣过了好一会儿,才凑到金光瑶耳边,轻声答道:“他和我说,我之所以难过,是因为太弱小,才无法反抗,要么就屈服,老老实实地循规蹈矩,要么就把不满藏在心里,戴上面具,假装听话,暂且忍耐,等当上宗主以后,再把他们统统杀了便是,那时候便可随心所欲,肆无忌惮,为所欲为。”
金光瑶越听越是害怕,忍不住瑟瑟发抖。
蓝涣继续说:“他还同我说,若是看上的东西,就要想方设法地弄到手,这样才过得痛快,诸如此类的歪理还有很多,这些话我后来谁也没告诉,但却一直记着,怎么也忘不掉。有时候我读着家训,心里却莫名想起他和我说过的那些话,无论如何摆脱不掉,后来他还会常常潜入云深,和我说一些和家训背道而驰的话,也不知道他是怎么进来的,直到我十二岁以后,他才不来,过了很久,我才知道,他就是温若寒。”
金光瑶仙界那些人,包括蓝家的人,都不会知道,蓝涣和他弟弟如此不一样的根源,竟然是在这里,这么早的时候,他就走上了岔路,温若寒为何要给幼年的蓝涣灌输这些思想呢?他是为了教坏蓝家的继承人,让姑苏蓝氏陷入混乱?还是仅仅想给蓝启仁找不痛快?
金光瑶带过孩子,他很清楚,小孩子就是一张白纸,往白纸上画什么便是什么,孩提时受到何种教导,将会伴随他终身,温若寒的手段的确起了作用,蓝涣方才的那个笑容,已足以证明了。
他小心翼翼问道:“你现在觉得,他教你的那些对吗?”
蓝涣道:“大部分当然是很荒谬,但有些在我长大,经历过许多事以后,倒是觉得挺有道理,当年我回去以后,按照他教我的,不再对任何安排提出异议,把真实的想法藏在心里,日子果然好过许多,长辈们以为把我教好了,我自己也少受训斥,两全其美,至于忘机,就比我难受多了,他有时会偷偷去看我们的母亲,为这不知挨了多少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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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有告诉金光瑶的是,当年在金光瑶死后,他闭关的那三年,满耳朵都是温若寒曾经对他说过的话,一字一句地在他脑海中回环往复,仿若温若寒对他的嘲弄:你约束自己,你不负家族,你听话,你对得起天下,喜欢的东西为什么不拿……你管别人?哈哈,你天天难受。
那时候他被温若寒带到田野上,蹲在小径边,端详一枝迎风摇曳的黄色小菊花,这种野花开得满山遍野都是,但他从来没见过,便忍不住用手抚摸了一下花瓣,花瓣颤动,可怜可爱,他说不出的喜欢,很想带回家去,但云深有家训,草木有灵,赏花不可折花。
他只好蹲在哪儿歪着头看,这时候温若寒过来,单手把他抱起来,折了好几朵菊花塞到他手里,笑着对他说:“你还真是小呆子教出来的小小呆子,喜欢的东西为什么不拿?既然看上了就要弄来,不然学本事有什么用?你可别听你叔父的话,他是个呆子,听了你就变成小小呆子,天天难受。”
当时只有七岁的蓝涣把几朵花拿在手里爱不释手,欢喜极了,又有些惶恐,他瞧着手里的花,天真地问:“叔叔,叔父教我,君子要成人之美,花是要给大家观赏的,被我们折走了,别人就看不着了。”
温若寒轻轻拍了一下他的脑袋,说道:“你管别人做什么?这花在你手里,就是你的了,谁若要跟你抢,你就狠狠地揍他,揍到他不敢和你抢,方才是男子汉大丈夫,这才是快意的人生,记住,谁要敢和你抢东西,就宰了他。”
温若寒表情凶恶,蓝涣一个哆嗦,不敢再反驳,心中却产生了深深的困惑,究竟叔父教的对,还是这个陌生又有趣的叔叔教的对?叔父肯定不会错,那就是这个叔叔错了,可是把喜欢的东西拿在手里的感觉,真的是极好,他始终难以忘怀,许多年后,他把金光瑶压在身下肆意妄为的感觉,竟和那日一样,极好。那时他便打定主意,既然金光瑶已在他手里,就别想再离开,谁也不许来和他抢,谁要敢和他抢,他真的会动手杀人。
金光瑶用手指勾勒着蓝涣俊秀无匹的面部轮廓,笑道:“你这做哥哥也真是,在边上看着弟弟受罚,自己却对长辈当面一套,心里一套,你没这样教过忘机吗?”
蓝涣一手曲起,支着额角,说道:“没有,那时候我以为自己在做坏事,怎敢让弟弟知晓?”
金光瑶道:“你告诉我这些,不怕我散布出去?你家那些长辈若是知道,你其实一直在糊弄他们,怕是要生生气死吓死。”
蓝涣笑道:“你不是把你的把柄交到我手里了么?投桃报李,我也该给你一个我的把柄,如此你才不会觉得吃亏。”
金光瑶心头一甜,蓝涣脸上忽然又闪过一丝淡淡的讥嘲,说道:“至于家里的长辈,我只是没能活成他们期待的样子而已,我父亲倒是位真正的君子,在遇到我母亲之前,他也是家族的希望,看起来完美无缺,可到头来,也不过如此,数十年的人生,倒有一半在闭关,在我很小的时候,就暗暗地心想,长大以后,一定不要活成他那样。”
蓝涣提到自己父亲的时候不多,从他的寥寥数语中,金光瑶却能敏感地察觉到,蓝涣对青蘅君其实心存些许不满,只是平日里从不表露,只怕连蓝湛也不知道蓝涣内心真实的想法,温若寒确实把蓝涣教得背离了姑苏蓝氏的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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