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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面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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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光瑶想:“难怪聂家举家皆兵,无论男女老幼齐齐上阵参与抗温,却唯独不见这位聂二公子。”

聂明玦身上穿着拙朴的黑布长衫,长衫在长期的战斗生涯中已然洗得泛白,衣角处微有破烂,因着近来瘟患肆虐,他食不下咽,睡不安枕,早已风霜满面,两颊都凹陷下去,颇有憔悴之色。

而聂怀桑还是白白嫩嫩的,身上穿着簇新的黑色锦袍,熨得一丝褶皱都不见,袖上以金线绣着团团饕餮纹样,饕餮兽面绣得栩栩如生,狰狞可怖,威严不可鄙视,令人望而生畏,与聂怀桑那张人畜无害的脸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聂怀桑当时的年岁已不小了,略显仓惶的眉宇间却透着股不谙世事的纯真,虽然出身很好,却好像长得很慢,快二十岁了,眉宇间还稚气未脱,天真无邪,看起来还跟十五六岁似的,以至于孟瑶怀疑他还是个孩子,聂怀桑脖子缩着,双手抱着一把白玉装饰刀鞘,刻有繁复饕餮纹的金错刀,冲着孟瑶扯出一个讨好的微笑:“嘿嘿嘿,小哥哥,你好呀。”

聂怀桑比孟瑶大好几岁,却喊他小哥哥,孟瑶也不好反驳,只是虚笑笑,拱手有礼地道:“二公子,在下河间分舵副使孟瑶。”

聂怀桑点点头,温声道:“孟副使,没想到你这么年轻。”

孟瑶注意到聂明玦的神色不虞,不敢与聂怀桑说笑,恭敬地道:“忝居此位,愧不敢当,二公子一路上受累了,孟瑶这就去置办膳食,为二公子和聂四叔接风洗尘。”

聂怀桑会来到这里,孟瑶事先并不知晓,聂明玦也不知晓,聂怀桑是跟着聂家押送药材的队伍来的,聂明玦一听门生说他跟着来的,不仅没有半点喜色,反而气得不行。

这种瘟疫肆虐生死无常的时候,他不知道聂怀桑为什么要来,当即出了大营,亲自到辕门去接自己这不省心的弟弟。

聂明玦不敢让聂怀桑在外头多待片刻,又嫌弃聂怀桑走得慢,干脆抓着他的衣领,火速将他提溜了进来,聂怀桑姿态滑稽,聂明玦旗下的几位客卿见了,均忍俊不禁,可聂明玦威严肃穆,只好硬是憋着,不敢笑出声来。

这营帐中每日十二个时辰不间断地煮着药材,勉强还算安全,自打瘟疫爆发后,许多修为高深的修士死于瘟疫,着实可惜,药材又稀缺,无计可施之下,只好让营中高级修士皆住在聂明玦的行辕中,同吃同睡,由孟瑶每日熬药煎药敦促他们服下,不仅如此,每日还要由郎中检查身体,确认并未感染瘟疫,用这等办法保存实力。

孟瑶心思细腻,做事周全,将诸般事务料理得井井有条,几十个人的口味脾气喜好均记得一清二楚,不几日下来,孟瑶的才能有目共睹,原本对他担任副使一职有所微辞的修士受了他的照顾,均对他大为改观,不再多言其他,反称颂起聂明玦唯才是举慧眼识珠。

聂明玦虽不爱谄谀之词,这次却也不由得心生自得之意,认为自己提拔孟瑶的确不错,孟瑶颇具才干,又知进退,往往只言片语便能领会他的意思,在这战局艰困之时,让自己省去了不少后顾之忧,他亦觉孟瑶是个难得的人才,若是因为身世之故,就此埋没了,未免可惜,好好栽培,将来必成大器。

聂明玦单手提着聂怀桑的衣领,利落地抖动一下,聂怀桑像个布片似地晃悠起来,孟瑶听得“叮叮当当”一阵环佩交击的脆响,跟着又是哐哐当当,好似有什么东西掉了一地,他借着着营帐内微弱的油灯光芒,只见地上满是玉佩金环象牙牌小铜钱串子之类的小挂件小玩意儿,都是聂怀桑身上挂着的,聂明玦一抖之下,竟都从腰间掉了下来,散落了一地,这时营中修士再也忍不住,纷纷大笑起来。

聂明玦眉心间显出深深的沟壑,额角青筋凸起,腮帮子绷得紧紧的,眼睛里似要喷出两团火,他手一松,把聂怀桑放了下来,聂怀桑没有准备,骤然落地,双膝一屈,身子前倾,竟尔脸朝下栽倒,聂明玦不及拉着他,聂怀桑当众摔了个大马趴,手里的金错刀也脱手而飞,啪的一声落在地上,聂怀桑趴在地上,呜呜了两声,然后委屈巴巴地抬起脸来,额头上的擦伤清晰看见,他撑着手慢腾腾地爬起来,豆大的眼泪珠子往下直落,蹲在地上,转过脸对着聂明玦抽泣着道:“大哥,你怎么不提前说一声呀?”他拂起柔软的额发,轻揉自己的额头,一边哭,一边嘟哝道:“好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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聂明玦理也不理他,直接绕过聂怀桑,往主位上一坐,脸色铁青。

孟瑶忙过去把聂怀桑扶起来,又蹲**子,仔细地为他把散落在地的小挂件儿捡起来,背后聂明玦低沉的声音响起:“你看看你,还能干什么?”这句话显是对聂怀桑说的。

聂怀桑咬咬嘴唇,不敢说话,往与他同来的族叔聂铭章身后一躲,探出一双眼睛,小声道:“大哥,我错了,你别生气,气坏了身子就不好了。”

聂铭章似乎也习惯了聂怀桑这般荒唐软弱的模样,叹了一口气,道:“行了,明玦,别训他了,怀桑来也是想支援。”

孟瑶把聂怀桑掉的东西捡干净了,捧在手心里,只觉得沉甸甸的有好几斤重,心想:“这聂二公子还真是个行走的小金库。”

他把那堆小玩意儿捧过去给聂怀桑,聂怀桑接过了,转瞬间破涕为笑,说道:“孟副使,你人可真好。”

孟瑶微笑道:“二公子仔细收好,可莫要再掉了。”

他话说完,近前的聂铭章淡淡地瞥了他一眼,又把眼神转了过去,虽然只有一个瞬间,他眼里的鄙夷之色孟瑶却看得清清楚楚,孟瑶笑容不变,心中却似被针刺了一下。

当时射日联盟按照主要战场分为五大分舵,每处分舵推举一个家族,这个家族的家主担任舵主,统辖号令本战场内的其他家族,河间的舵主自然是聂明玦,孟瑶坐到的这个位置,是河间分舵的副使,等同于是这座大营仅次于赤锋尊之下的二号人物。

这个位置已经很高,超过了绝大多数的散修,但孟瑶深深地知道,这不过是战争中的特殊情况,还是自己拿命博来的,聂明玦的上一任副手便是死于瘟疫,剩下的那些人不敢理事,不愿接触染病之人,纷纷推拒这个职位,生怕丢了性命,唯有自己不怕死,迎难而上,才得以入了赤锋尊的眼。孟瑶当然不是什么舍命为主的死脑筋,他是很惜命的,但他也有着过人的胆色,警觉和胆大两种特质在他身上兼容并蓄,令他后来在仙门大乱中一飞冲天,成为继温若寒之后的又一位枭雄。

孟瑶并没沉溺于此时此刻的小小成就中,他清醒地认识到,若非瘟疫蔓延,其他人不敢在河间大营久待,只怕这副手的位子早已成为众人抢夺的对象,自己一介孤儿,犹如蓬草,无权无势也无人提携,决计是抢不过的,聂明玦也是无人可用了,这才能轮到他。

他知道自己的致命缺点:他没有过硬的家族背景,而且还是**所出的私生子,天生便比旁人矮一截,随意拉出一个农家子弟,身上都没有他那么多负累。

金光善儿子的身份,如果不是在金家,那么只会成为他往前走的阻碍,即便他能活到战争结束,至多也就是在聂家做一个高阶客卿,若是那时金家和聂家交好,自己就会成为扎在生父眼皮子下面的一根刺,随时提醒他从前那些不光彩的事

孟瑶已可以预见到,自己将来必定不能见容于兰陵金氏,他越是往上走,他的父亲和金夫人越是不能容他在修仙界,即便是赤锋尊顾念着今时今日一同患难的情谊,却也未必能保下自己的前程,下半辈子怕是还得夹着尾巴,蹲在角落里做人,说不定还会有性命之虞。

如果兰陵金氏不待见自己,那么他跳到哪个家族混都一样,没有世家会为了一个外人,和齐鲁第一豪族生出过节,天底下能完全不顾兰陵金氏的家族,几乎没有,除了岐山温氏——除非他到岐山温氏去谋出路,这条路,听起来未免又可笑极了。

最后一条路,就是想办法让那位花名在外的生父认了自己——这几乎又是不可能的事。

不说有金夫人严防死守着,便是金光善自己,怕是也对自己这烟花女子所出的儿子不屑一顾,他有这么多儿子在外头,不乏小家碧玉的良家子为他生儿育女,从没听说他认过哪一个。

短短片刻,孟瑶心中诸般杂念如走马灯般转过,心中不禁有些闷窒,天地之大,竟然没有他的容身之处?当日那牛子平曾说过自己不同凡响,可如今一看,路倒是真有几条可走,可每条都不通,说什么贵不可言,分明是贱不可言才对。

父亲有多么风光华贵,儿子便有多么落魄困窘。

孟瑶意识到,自己连个贫贱的农家子弟都不如,不免心中不忿,十分不甘,暗想:“不然还是回去排教?”可他和黄嗣龙已经结仇了,就算黄莺肯接纳他,以后怕也是步步荆棘,相思似乎就是上天派来克他的,从前他上学堂被相思一本春/宫/图搅黄了。

后来又搞得他和于化龙的儿子成了冤家对头,这个小妹,当真是处处堵他的路,日后若再见了,绝不能被她缠上。而且,孟瑶也有些不甘心,他自负人才,如今已成功入了赤锋尊的眼,大好机会在前,如何能止步于此?办法是人想的,他总有法子另辟蹊径,再说了,只要自己留在这里,往后必能见到蓝涣。

从聂怀桑身上传来淡淡的麝香气,在皮革气血腥气铁锈气和雄黄气苦药弥漫的河间大营中,格外好闻,令金光瑶的鼻尖为之一震,神思回转,不禁又想起那浑身缭绕着檀香气的白衣公子,那卓然风采和翩然身姿,令他辗转反侧,寤寐思服。

到了聂家,他才偶然听说,原来蓝涣是仙门世家中公认的第一公子,孟瑶除了惊诧,还有几分窃喜,他没有想到蓝涣的身份如此之高,听闻寻常修士与蓝涣说几句话都觉光荣,可自己却与他同住了许久,说了无数句话,还睡过一张床,孟瑶没有把这件事告诉旁人,他怕蓝涣觉得丢脸,只把这个小秘密藏着,时不时回味一番,心头都是甜的。

他又有些忐忑,听说蓝涣已成为了蓝氏宗主,不知再见,是否还记得自己呢?还是像自己父亲一般,佯装不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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