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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芳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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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拿出来的,就是一个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鸡蛋。

蓝涣的神情让我有种恶作剧成功的快感,他被吓着,我并不奇怪,我要是他,我也想不到,有人会在他的寒室里摸出一个生鸡蛋来,而这个人竟然会是我。

蓝涣看着桌上的淡黄色的鸡蛋,捋了捋自己鬓边的一缕头发,沉吟一会儿,说道:“你……是想在云深不知处养鸡吗?可是,我不知道怎样孵小鸡。”

我忍不住以袖掩面而笑:“二哥,你在想什么呢?”

蓝涣道:“我以为是你想养小鸡,金夫人不让你养。”

我摇摇头,说道:“不是的,我不想养小鸡,我的第一个要求是,你能为亲手我煮一个鸡蛋吗?”

蓝涣露出不明所以的表情:“就这么简单?”大约他也没想到,我竟然会提出这么荒诞的要求,让一个玄门仙首亲自煮一颗鸡蛋,他顿了顿,说道,“我可以答应你,但这太容易了,可以不必算在那三件事里面的。”

我说道:“要求就是要求,无所谓容不容易,况且……这件事对你来说,未必很容易。”

蓝涣怔了一下,对我说:“好。”

我说:“你不问我为什么要你这么做吗?”

蓝涣道:“你一定有你的原因,既然没有告诉我,我也不必多问。”

我拿起那个鸡蛋:“那我们这就去厨房煮蛋?”

蓝涣的面上却有些窘迫:“在这里便好。”

我忍不住又笑了,想来他是怕去厨房被人看见,而且他不会生灶台的火,我笑过后,故作严肃地问他:“那……你打算拿什么煮呢?不可以用灵力热,只有这一个蛋,你手劲儿太大,弄坏了就没有了。”

蓝涣指了指面前煮茶的茶壶:“用这个便好。”

“你确定?”这茶壶是上好的紫砂壶,用来煮蛋未免可惜。

“确定。”蓝涣打开了茶壶盖,拿起鸡蛋正要放进去,我连忙抬手阻止他,“二哥,煮鸡蛋不能用滚水,滚水太烫,鸡蛋容易裂开,要用凉水才可。”

蓝涣叹了口气,说道:“你说的对,这件事对我来说,也不是那么容易。”

于是他只好把茶壶里的茶都倒了,又换上新的泉水,把鸡蛋小心地搁进去,又重新生了火,对我说道:“在寒室中烹饪不合家规,你替我听着外面的动静,以防叔父进来。”

他的神情像是一个偷偷摸摸做坏事的小孩子,我憋着笑点点头:“二哥,我听着呢。”

蓝涣用钳子夹起千年的老松枝,小心地放进红泥火炉里,生怕火候大了,我看着他为我做这些,尽管动作有些笨拙,却很小心,心中充满了暖意,蓝涣不知道,在我的家乡,贫寒人家的孩子过生日,父母再贫穷,也会为他们煮一个鸡蛋,在我的阿娘去世之前,每逢我的生日,她都会为我煮一个鸡蛋,十四年来年年如此,阿娘走后,再没有人这样为我了。

我的这个生辰,没有彩灯,没有祝福,但是有蓝涣,尽管是我自己耍心机讨来的陪伴,而为我过生辰的人,也不知道他在做什么,但我是个很容易满足的人,有这些这便够了。

蓝涣手忙脚乱地为我煮好了一个鸡蛋,弄得袖子都湿了,十分狼狈,我却高高兴兴地当着他的面,把鸡蛋壳子剥了,慢慢地吃了,其实鸡蛋还是有点儿没熟,但煮成这样,已经不错了,我一口一口吃掉了鸡蛋,说道:“谢谢二哥。”

蓝涣看着我吃了那个鸡蛋,莫名其妙的样子让我觉得有些呆呆的,也许在他心里觉得我今天才是呆了,但不妨碍我觉得他这样很可爱,过了好久,蓝涣才笑着说道:“我已经会了,如果你喜欢,以后我也可以为你煮的。”

我把蛋壳仔细地捡进手心里,放进火炉子里烧了,毁灭罪证,说道:“不必了,今天这一次就够了,被人发现,我们俩可要被笑死了,松枝还是很贵的,用来煮蛋太浪费了。”

想一想,当玄门宗主也没什么好的,在房里煮个蛋还要偷偷摸摸的。

我是个很务实的人,对蓝家的许多规矩,很不以为然,因此总忍不住撺掇着蓝涣做些小坏事。

蓝涣忽然拉过我的手,在我手心里放了一样东西,说道:“如果你觉得难受,随时可以来云深不知处找我。”

我手心躺着的,是云深不知处的通行玉令,有了这个,便能自由出入云深,我把玉令握紧了,说道:“二哥……就这么相信我?”纵然我们是结拜兄弟,但终究还是属于不同的家族,他把姑苏蓝氏的玉令给我,令我有些不知所措,他不是不知道我的过去,我做过内奸,做一次就能做第二次,这个道理,他应该明白的。

蓝涣道:“如果我连你也不相信,那么天底下,就没有可以信任的人了。”

我心头一颤,把玉令收了,郑重地说道:“二哥,我让你帮我做的第二件事,也很简单,我想让你今晚,陪我去放一次天灯。”

蓝涣似乎已经习惯了我今日的荒诞,爽快地道:“好,我这便去叫人买天灯。”

“不必了,我自己带了。”我从自己怀里取出叠得好好的一盏天灯。

蓝涣有些愕然,大约没想到我什么东西都能自带过来,抿抿双唇问道:“一盏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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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一盏就够了。”

我不贪心,不需要几百盏天灯挂满夜空,只需要也有一点属于我的光就够了。

蓝涣看看素白的天灯,饶有兴致地说道:“现在离日落还有一段时间,这灯有些素了,我们给灯上画些画吧。”

我一看手里的天灯,是白色的绢布做的,的确是有些太素了,金麟台有能烧出彩色火焰的燃料,所以天灯都是素的,毕竟是我的生辰,放一盏白灯是有些不吉利。

我们把素白的天灯放在蓝涣的书桌上,蓝涣问我:“你想画什么?”

其实我是想写个福字图案,旁边绕着五只蝙蝠的,小时候,我看大户人家过寿放的天灯都是这样的图案,我那时候暗暗地心想,哪一天等我发达了,我也要放这种灯,还要写上大大的孟瑶两个字,虽然俗,但是看着阔气。

我看着蓝涣那张不染纤尘的侧脸,很快便打消了这个念头,今天给他的惊吓已经够多了,还是不要再惊吓他了,于是我又想了想,忽然想到来时的路上,听到几个稚童在唱一首江南小调:“蝴蝶儿,蝴蝶儿,一只复一只,双双对对飞,白衣玉郎今日归。”他们口中唱的白衣玉郎,在我这里,就是面前这个白衣男子的模样,也不知谁家姑娘有这样的好福气,能把这样的玉郎搂在怀里。

我对蓝涣说:“画两只蝴蝶吧,蝶恋花的图案,挺好的。”

蓝涣提笔,在天灯上勾勒出两只蝴蝶的轮廓,又画了一株花,不是牡丹不是兰花,却是我前日带来云深不知处安家的那株金盏花,他又问:“你喜欢什么颜色的蝴蝶。”

我笑着说道:“既然这里是蓝家,那蝴蝶自然该是蓝色的。”

于是蓝涣把蝴蝶晕染成了蓝色,又给花儿也上了色,两只蓝蝴蝶,绕在一株黄灿灿的金盏花边儿上,翩跹飞舞,我想说:“二哥你看,这花像不像我,这蝴蝶像不像你?”可是话到嘴边,又生生咽了下去,不是所有玩笑都好笑,这个笑话太暧昧了,还是不要说出来的好,于是我转而夸赞道:“二哥画得真好,这花没准儿能把真的蝴蝶引过来呢。”

蓝涣搁下笔,笑道:“你若喜欢,改日我专门为你画几幅。”

我说道:“那可这么说定了,小弟亲自为二哥磨墨伺候。”

我的话成功把蓝涣逗笑了,他和大哥不一样,他很喜欢我说些俏皮话,我也喜欢和他待在一起,他喜欢我有趣,我喜欢他带给我的安定感。

(五)

天色渐昏,我和蓝涣拿着画好的天灯出去放,因为大门这时候已经关了,我们改走了小道,路过一处池塘边上,我瞧见池塘里开着许多幽蓝色的莲花,幽香浮动,在夕阳西照下,十分清丽,不禁叹道:“真漂亮,这个时节怎么会有莲花开着?”

蓝涣道:“这下面是一处温泉,比别处温暖些,这莲花,是从南疆引进的,我取了个名字,叫做皎月。”

看着这片莲花,我心中浮现出少年时,阿娘曾带我读过的诗:“涉江采芙蓉,兰泽多芳草,采之欲遗谁,所思在远道。”

兰泽多芳草,这诗句里巧合地镶嵌了我们两个的号,泽芜君,他的号取得真好,仿佛暗示着我们之间真正隐秘的联结,蓝涣就像一片兰泽,而我就像是一株长在荒芜土地里的野花,如果失去了他的润泽,我会枯萎死去吧。

皎月实在是一种很美的花,梦幻而凄迷,我忍不住问道:“二哥,我可以摘一朵带回兰陵吗?”

蓝涣的神色有些为难,说道:“云深不知处不得随意攀折花木,但我可以送你些莲子。”

“这样啊……”我有些遗憾:“那就算了,莲子也不必给我了,我住的地方,没有水池子呢,母亲不喜欢这样冷淡的颜色,我种了,她会不快的。”

“是么?真是不好意思了。”蓝涣脸上带着歉意,我连忙笑道:“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我也就是随口一说,二哥千万别在意。”

我违背了礼数,拉起了他的衣袖:“走,我们去放天灯。”拉着蓝涣便快快地走了。

我们来到彩衣镇上的小河边,租了一艘小船,坐在船头,蓝涣给我买了筐枇杷,我看着面前的一筐枇杷,抱抱那个箩筐,比我的腰还粗,有些犯难:“二哥,这一大筐的,我哪儿吃得下?”

暮色灯影中,我看见蓝涣耳根有些红:“卖枇杷的姑娘她硬塞给我好多。”

瞧他这样,可能是被吃豆腐了。

我笑着说打趣道:“幸好围猎的时候是扔花,不是扔枇杷,不然这一大筐的砸下去,泽芜君,你恐怕要被压在果子山下面了。”

蓝涣抿嘴笑道:“上次在白凤山,谢谢你扔花给我了。”

我有些讶异,问道:“你怎么知道我给你扔花了……我是代替金家的姐姐妹妹们扔的。”

蓝涣道:“我听见你们家的小姐叫你帮忙了,你都扔在我的箭筒里了,可惜你没能参加。”

我笑笑,心里嘀咕,这有什么好谢的?谢我没砸你头上?算了,你们家都不是常人,想什么我这个俗人也无法理解。

我亲自为他剥了一个枇杷,递到他嘴边,他张开口吃了,我心里甜丝丝的,大部分时候,我伺候别人都是没办法的事情,但是伺候蓝涣,我是乐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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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大筐枇杷自然是吃不掉,被我分给了河边玩耍的小孩子们,一路坐船一路分,很快便分完了,我看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也不想再多让蓝涣再陪着我,毕竟云深不知处的宵禁还是很严厉的,于是便拿出天灯,倒上松油点燃了火,天灯慢慢充盈起,上面蝶恋花的图案栩栩如生,蓝涣道:“你不写上愿望吗?”

我说:“我不信这些。”

命运是掌握在自己手上的,想要的东西也是自己争取来的,就好像我的这个生辰,也是我自己设计得来的,若是许愿有用,也不会有这么多冤魂了,虽然我对谁都是一张笑脸,但我内心是个愤世嫉俗的人,蓝涣是上天的宠儿生来万众瞩目,我却是被遗弃的存在,奇怪的是,我竟然一点儿也不嫉妒他,我认为他就是应该那么好。

我们把天灯放了,我看着明黄色的天灯飞上夜空,往月亮所在的地方去了,欣慰极了,我终于也有了属于我自己的一盏灯,还是蓝曦臣陪我放的,灯光虽弱,却足以照亮前路。

在月光的照耀下,蓝涣和我一前一后,行走在通往云深不知处的山道上,蓝涣怕我看不清前面的路,转头对我说道:“我拉着你罢。”我们在一起的时候,他总是很照顾我,在他眼里我好像永远都很柔弱似的。

他对我伸出了手,可我却不敢握了,我曾在梦中无数次渴望这只手,可他真正地伸到我面前,我却害怕了,他是真正的思无邪,可我却于心有愧。

我害怕如果我们靠得太近了,会不小心泄露多余的感情,会让我们的关系毁于一旦,我们现在这样兄友弟恭的状态很好,我不想有丝毫改变,于是我硬生生地克制住握住这只手的欲望,摇了摇头,说道:“咱们两个大男人,手拉着手,像什么样子?被你家门生瞧见,会笑话我们的。”

蓝涣道:“也是,确实不妥,是我想得不周全。”他把手收回去,又把腰间的白玉洞箫抽出来,将一端递到我面前,“你握着这个吧,山中残雪未消,以防滑倒。”

我不再推脱,手握着裂冰的一端,跟他慢慢地上山,溶溶月色下,蓝涣在前面一边走,一边问我:“你的第三个要求,是什么?”

我想了想,决定提一个能让我和他多见面的要求,回答道:“二哥,你教我几招防身的剑法吧,怎么样?”

蓝涣背对着我,淡淡地答道:“好,我教你弦杀术,你看好吗?”

我一惊,差一点儿滑倒,幸好握着裂冰才站稳了,说道:“弦杀术不是只有姑苏蓝氏的本族人才能学么?苏宗主从前是你们家的门生,他都不会。”

蓝涣转头瞥了我一眼,平静地说道:“你和他不一样。”

他背对着我,我看不见他脸上的表情,也不太明白他这句话的意思,我也不是刨根问底的人,有机会学这种秘技,对我来说,只有好处没有坏处,于是便也不再推辞,说道:“那小弟就在此多谢二哥了。”

蓝涣又道:“我教你弦杀术,你不要告诉旁人,包括大哥和忘机。”

我又是一惊,立即道:“小弟明白的,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我又指着天上的明月,补了一句:“还有明月知。”

他方才那一句话,我便明白了,弦杀术确实不能外传,他要教我,必定是违反了家规了。

蓝涣又转过脸,对我微笑了一下,清辉下的笑容清绝出尘,犹如谪仙,我一怔,脚下一滑,整个人往前倾倒,扑在他的背上,脸都埋进了他的衣衫中,满鼻都是好闻的檀香气,他稳稳地站着,让我靠在他背后,我有些狼狈地站稳,尴尬地笑笑,蓝涣伸出手,握住了我的手腕,说道:“这样行了吧?”

他的语气很平和,但我能听出他的语调微微地扬起,分明透着隐约的欢快,我知道,我把他逗乐了,他在取笑我。

我自暴自弃不再言语,任由他握着我的手腕,我想,我是在这片温暖柔和的兰泽中越陷越深了。

第二日我回到金麟台的时候,家中的奴仆已经在拆彩灯了,子轩从芳菲殿里出来,看起来心情很好,我上去打了个招呼,问道:“昨日的生辰过得愉快吗?”

子轩的脸颊红了,点了点头,说道:“愉快,谢谢你的布置了。”

我微笑道:“不谢,应该的,我也很愉快。”

“也?你也去过生辰了?”子轩有些不解。

我这才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看来是太得意忘形了,连忙道:“没有,昨日去姑苏,和二哥一块儿游览了云深不知处,那里的景色很美。”

如此过了几日,我正忙着准备给江小姐的聘礼,姑苏蓝氏的门生忽然送来了一样礼物,我拿过锦盒拆开,一阵凉意扑面而来,里面放着一个寒玉冰鉴,我把冰鉴的盖子打开,里面是一整块冰,冰里冻着一朵幽蓝的莲花,正是一朵皎月,若不是用冰冻着,只怕半路上离了水泽的花,很快便会失了颜色。

采之欲遗谁,所思在远道,我是那个远方的人吗?

我可以想象,他在无人的深夜里,悄悄摘下一朵皎月时那窘迫的模样,这一刻我忽然改变了想法,愿望还是可以有的,万一实现了呢?

我小心地盖上盖子,对送礼物来的门生道:“劳烦你回去代我告知泽芜君,待得江北江南,冰消雪化,我必携芳而至兰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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