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小芸以前有个相好的,一个眉清目秀的男人,常年开着辆大车在国道上跑运输,李小芸那时才十六七,每天最大的心愿就是在路口等她那相好的跑车回来,带她去路边吃糖稀和酸枣,那时的她心里暂有爱情这个玄妙美好的东西,可美好的东西总让老天看不过眼,非要摔碎了看人为它头破血流才高兴。李小芸最后一次见她那相好的是在75年,一辆大货车开上国道就再也没回来,李小芸眼巴巴地在路口等,一天天等,一月月等,等到她年龄二字开头也没把人等回来。
后来她去纺织厂工作,下工吃饭时无意听旁边人说起运输难做,几个女职工一边拿筷子搅碗里的面,一边说猎奇事似地讲起这几年国道上土匪乱象横生,抢劫杀人无恶不作,最爱截的就是货车司机,把人杀了往深山老林里一推,是人是鬼都不知道。
李小芸筷子一撂,捂着嘴跑到水池狂呕起来。
后来遇上张立成只是偶然。她本身对爱情无甚见解,只知道张立成是三钢的优秀工人,住三钢家属院,每月工资是她三倍,家里有台特丽珑索尼电视和一辆大摩托。她谨慎地掂量了几次其它追求者的身价,又掂量了自己的年龄,最后咬牙下决定,带着自己为数不多的行装,一台收音机,几盒磁带,还有十来件宝贝衣服和一包化妆品,就这样嫁给张立成。
张立成和李小芸结婚的第二年,张沉出生了。张沉随了李小芸的好皮相,一个男孩出落得白净可人,大眼睛高鼻梁,睫毛比李小芸还长。李小芸最爱抱着他在家属院散步,外面乘凉的婆婆阿姨一遇到这母子俩便要揪住看上半天,等瞧清张沉小时候那与李小芸几乎无二异的五官后就要露出既惊讶又羡慕的表情,夸张地说:“你家娃娃和你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真好看!”
可等张沉慢慢长大,去了幼儿园小学,李小芸慢慢觉出不对劲儿来——张沉活在自己的世界里,似乎永远不理会外界的声音,他的情绪总在平静的海平面和欲喷发的火山之间来回游荡。大部分时候他像个普通孩子一样,只不过不大爱说话,可偶尔,比如李小芸和张立成吵架的时候,张沉便一个人趴在卧室的桌子上,伴随客厅里激烈的争吵声,抿着嘴咬着牙,使劲儿拿指甲抠桌角和课本边缘,用力得手指都要痉挛,不知道有什么深仇大恨。
从开始上学起,李小芸次次家长会被班主任单独请去办公室,班主任看起来比李小芸这个家长更担心她儿子,每次都要皱着眉捏着成绩单提醒李小芸:“张沉成绩不用多说,但家长一定要多关注孩子的心理健康问题,这孩子冷冰冰的,每次上课提问抽到他他都不回答,集体活动也不参与,一下课就跑到窗户那里,可劲儿往外看,问他看什么,他说看世界,这个年龄的男孩一个赛一个捣蛋,哪有这样的?”
李小芸听得一阵心惊肉跳,回家就对儿子一通逼问,可她什么也问不出,母子俩大眼瞪小眼,非得张立成在客厅吆喝他俩:“吃饭啦,有什么事吃完饭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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