旺福有些不好意思,苦笑道:“我一个老男人来取香粉是有些……不像样子,可是我家小姐这些天忙得厉害,实在是走不开。”
婉娘道:“哦?怎么了?”
旺福皱起脸,叹了口气,满眼忧虑道:“唉,不知怎么回事,这些天城中的银器行当突然大幅降价,像是商量好的要挤兑我们家一样。我们的银器本来价格也不贵,就是仗着做工精奇,可是如今只要小姐设计出一款新花样,第二天便在其他店里出现了,而且人家的样子虽粗了一点点,价钱却比我们便宜一半,这样一来,家里店铺一连十几天没有一点进项,可是又不敢停工。如今小姐天天守着店里,正为这个心焦呢。”
婉娘支着下巴,蹙眉道:“这还真麻烦了,不过王家家底丰厚,他们这样压价挤兑,只怕也持续不了多久,熬过这段日子就好了。”
旺福自从见了上次婉娘骂醒夫人,对婉娘印象极好,便口无遮拦,顿足道:“姑娘你不知道,老爷他不争气,王家的家底早被他败去一半了……”猛然意识到对一个外人说主人的坏话有些不妥,讪讪地住了口。偷眼见婉娘并无作势指责或嘲笑之意,又放大胆道:“本指望年底旺季大卖一场,可如今……唉,我看这种情况若是持续到过了年,只怕分号要关掉一半了。”
婉娘沉吟片刻,站起身道:“既然这样,旺福你先回去好好帮夫人打理家里,夫人定的香粉我改日自己送过去。”
旺福思忖着,女人用的香粉可能有一些不好启齿的用法,自己也不便非要带回去,便点头笑道:“那有劳姑娘了。”施礼告辞。
婉娘道:“等会儿,上次夫人来我这里,曾说晚上总是做噩梦,不知你有没有听夫人讲起过?”
旺福点头哈腰笑道:“我听做饭的王婆子说过。不过半个多月来似乎已经没有了,夫人说,是你家的香粉有安神的功效。”
婉娘有些得意,点头道:“当然,我这个媚花奴,更好用呢。”沉思了一下,又道:“你仔细想想,这些天来,家里可发生什么不寻常的事儿?”
旺福想了一下,试探道:“老爷回来的时候多了,对小姐的态度也好了。”见婉娘微微摇头,挠头道:“没什么不寻常的。倒是小姐,又恢复了没出阁时的样子,能干的很,我心里很高兴。”一双小眼乐得眯成了一条缝。
婉娘笑道:“旺福不亏是个忠心的老奴,下次再见夫人,我一定让夫人给你记一功。”
旺福一张老脸乐开了花,手足无措道:“不敢不敢,这是老奴应该做的。我看着她自小儿长大,当她自己的孩子一般,如何敢不尽心呢。”躬身退出,走了几步,突然回头道:“对了,王婆子发现了几件怪事,算不算?”
婉娘来精神,道:“什么事?说来听听。”
旺福道:“做饭的王婆子年纪比我还大一岁,晚上睡不着,经常起夜,好几次跟我说她看到家里有只五彩斑斓的大野鸡,躲在正房的房梁上。我还笑她老眼昏花,乱说话蒙人。不过我想着家里遭变故,说不定也是有外邪作祟,半月前就偷偷去白马寺求了一张符,帖在上房的门口,也没告诉我家小姐。”
婉娘笑道:“我也觉得是她眼花。这事儿就不要告诉夫人了,免得给她增加负担。不过你去求符这事儿做得不错。”
文清和沫儿送了旺福出门,沫儿随口问道:“你家二小姐呢?”
旺福道:“二小姐如今忙着设计图样,没功夫出来玩。”沫儿其实对二胖有几分好奇,在他印象中,长得胖的人普遍都蠢笨些,没想到二胖心灵手巧,连设计银器图案都做得来。
午后婉娘就出门了。沫儿料想她定是想趁着银器便宜想多买些,果然,婉娘傍晚回来,带了一大堆的银首饰、银器具,连同镜雪和媚花奴,一件件摆放在桌子上,连饭也不吃,对着发呆。
沫儿拿了一块香脆的葱油饼,故意砸着嘴巴,道:“好香!三哥烙的葱油饼来啦。”将满是油腻的手往婉娘面前一晃。
婉娘熟视无睹,一会儿拿起盛着镜雪的梅花玉瓶,一会儿拿起盛着媚花奴的青瓷小瓶,有时两个一起拿起,有时又放下其中一个,打开了看,脸色时而坚毅,时而茫然,似乎有什么心事迟疑不决。
沫儿很少见婉娘如此踌躇,不由得好奇,三口两口将饼吃完,嘴里说道:“镜雪还好吧?”伸手去拿梅花玉瓶。
婉娘一把打开,皱眉道:“满手的油,快去洗了!”
沫儿道:“过会儿还吃呢——你买这么多银器,是准备转行了?”
婉娘看了一眼沫儿,笑眯眯道:“好主意!如今银器便宜,我多买些囤积起来,等价格涨了再卖出去。”
沫儿拿起一个纽纹盘丝镯,道:“哈,你想抢二胖家的生意?”婉娘笑而不答。
黄三过来叫二人吃饭,见到一桌子的银器,疑惑地看了一眼婉娘。婉娘道:“三哥,玉器的价格这段日子还是不平稳,你想办法去长安采购些来。”
黄三点点头。婉娘喃喃道:“树欲静而风不止。”说着拿起青瓷小瓶,将里面的媚花奴全部倒入梅花玉瓶,用一条玉簪将两者搅拌在一起。
沫儿惊叫道:“镜雪!我还想拿给二胖做花样子呢。”胡乱在身上擦了一把手,将梅花玉瓶拿了过来。里面的媚花奴已经同镜雪凝为一体,呈现出微红的膏状,淡淡的茉莉香味,清雅悠长。
沫儿顿足不已,懊丧道:“白忙活了!”
婉娘道:“下次下雪再去采集就是了。”
沫儿放在鼻子下猛嗅,一股凉丝丝的香味,十分舒服,埋怨道:“媚花奴不放镜雪,还不是一样的?”媚花奴主要有紫茉莉粉、覆盆子粉和血奴粉调配而成,紫茉莉粉具有清热解毒功效,可除面斑,使面部光洁、白皙;覆盆子入肝肾二经,最善滋阴,外用可补肝益肾明目,并能活化和修复肌肤;血奴则可消脂养血,三种综合,最适合徐氏这等劳心劳力的妇人使用。
婉娘哂道:“你什么时候也变得如此小气了?”
文清不知何时站在身后,接口道:“王夫人是不是有危险了?”
婉娘轻巧地转了一个身,道:“放心,没事的。”
沫儿突然想起采镜雪那天看到的景象,再联想到徐氏的噩梦,心虚道:“镜雪可以……”看了一眼文清,打住不讲。
婉娘若无其事地点头,道:“走吧,吃饭去。”
若说要对神都洛阳的冬季找一个词形容,那么最贴切的莫过于“安逸”二字了。无天灾人祸的平安年月里,一年的冬天都是最惬意的。忙碌了三季的的平头百姓,兜售着秋季攒下来的瓜果干菜,逛一逛价格低廉的大小集市,给家里婆娘和儿女们买些零食和衣裳;才高八斗的文人骚客,饮酒对诗,舞剑作画,从漫天飞舞的雪花、含雪怒放的梅花以及萧瑟的枯草中找到无数灵感;而雍容华贵的皇家贵族更不用提了,提前一个多月已经在筹备年节的美酒美食。北市的码头、城外的官道车船粼粼,酒家食肆高朋满座,烟花青楼丝竹声声,商家店铺货物琳琅满目,一片繁华之色。
可是今年的冬季,祥和安逸之下却有些隐隐的不和谐之音。首先是米价突然涨了。虽说涨得尚在可接受范围之内,但今年中原地区风调雨顺,据说各地都是大丰收,这价格涨得便有些让人摸不着头脑。第二个便是银器,却莫名其名跌了价,而且跌幅之大前所未有,一些小的银器店铺经不起折腾,已经转行或者关闭,连大名鼎鼎的银器王家,八家分号也不得已关了一半。这还不是最邪乎的,不知从何处传来谣言,说是今年属火,不宜佩戴金银类首饰,唯有佩戴玉饰方可逢凶化吉,一时大街小巷,上至贵族下至农夫,个个身上带着水头不一的玉环、玉圭、玉眢等饰物,玉器价格飞涨不下,原本质地粗糙、两文钱一枚的地摊玉指环都成了宝贝,涨了二十倍不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