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这竟然是银器王凡的夫人,沫儿和文清都有些吃惊。听闻王凡长相儒雅,风流倜傥,是神都有名的美男子,家里经营者十几号银铺,与玉器钱家、以前的金凤凰卫家齐名,但比那两家更富有,因他曾捐大量银钱做过几年汝州刺史,故人称“银器王刺史”,却不曾想他的夫人竟然如此模样。
旁边不停有人指指点点,窃窃私语,有说王凡如何风流成性,如何在外面养小妾,夫人如何不得宠等,还不忘顺便鄙视一下站着旁边的婉娘;也有为王凡不值的,感叹“好汉无好妻”,怪不得男人寻花问柳。
婉娘悠然自得地听着旁人的言论,粉面含春,面不改色。一位老者看不下去了,甩袖道:“真是世风日下,一点羞耻心都没有!你要向王家接纳你,总要对夫人表示一下尊重吧?”
胖妇人听闻此言,用衣袖抹了一把脸,仰面嚎啕大哭。大胖二胖忸怩尴尬,一人一边扯着胖妇人的臂膀,面带哭色。
婉娘也不否认,妩媚地扫视了一眼围观的人群,脆生生道:“男人自己风流,与女人何干?难不成你家驴子偷吃了的青草,你不怨驴子没德行,还能怨地里长了青草?”
这下捅了马蜂窝了,男男女女都对婉娘群起而攻之。一中年女子道:“照你这么说,男的花心还有理了?”
婉娘嘻嘻一笑,道:“有理没理我不知道,不过我要是王夫人,既然这头驴子管不了,又总爱偷吃青草,就换头我能够使唤的、不偷吃青草的驴子。嘿嘿,休书也没说非要男人才能写。”这一段惊世骇俗的论断,引起周围一片大哗。
胖妇人也不哭了,满脸泪痕,呆愣愣看着婉娘。文清偷偷拉拉婉娘衣袖,嗫嚅道:“已经中午了,你还去不去买香料了?”
婉娘似乎突然想起香料这回事儿,“哦”了一声,走到胖妇人身前,轻盈一揖,俯身低声笑道:“夫人,你认错人啦。告辞。”转而飘然而去。
沫儿慌忙跟上,走了几步,回头见胖妇人一连哭相地瘫坐在地上,刚和沫儿对打的二胖泪眼婆娑地拉着她的手臂,小声道:“娘,回去吧。”
沫儿忍不住回去道:“王夫人,你真的认错人了,她是闻香榭的……”话未说完,见胖妇人腰间一个晶莹剔透的玉鱼儿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不觉一愣。
二胖见状,警惕地拉了拉胖妇人的衣襟,将玉鱼儿遮住。沫儿只好走开。
这一折腾,已近中午,三人胡乱在附近吃了饭,直奔香料市场,东挑西捡,砍价杀价,黄昏时分才买了满满一车香料回来。
沫儿和婉娘挤在车厢里,文清在前面赶车。沫儿斜靠着一袋蔷薇籽,揉着酸软的脚脖子,抱怨道:“早知道今天就在家里呆着了,这个逛法,牛都给你累死了。”
婉娘摇着手帕,意犹未尽道:“那块百合花暗纹的衣料真不错呢。应该买下来才是。要不,”她眼睛骨碌碌一转,商量道,“让文清先回去,你陪我回去吧?我保证,买了就走,不再闲逛。”
沫儿吃惊地望着她,犹如看到怪物一般,“你——还走得动?”
婉娘嗔道:“到底去不去?”
沫儿拉长了声调,愤愤道:“不去!女人真奇怪,做什么都会叫累,就逛街不累。”
婉娘悻悻道:“不去就不去。哼,我明天一大早自己去。”
沫儿觉得女人简直不可理喻,便闭目装睡,不理她。刚过了片刻功夫,只听婉娘惊奇地“咦”了一声,叫道:“文清,停车。”
文清停了车,沫儿只道她要去扯那块衣料,闭眼道:“你自己去啊,别叫我。”
婉娘推他道:“快点,否则跟不上了。”
沫儿不情愿地起身,探头往外看去。对面街上,一个衣着艳丽的女人不合时宜地戴了个黑纱斗笠,低着头溜着街边的树丛急匆匆往前走。
沫儿把着车框,不情愿道:“是钱夫人。她去哪里?”
婉娘急道:“跟着不就知道了?”推着他跳下了车。
这里已经是修善坊,只是在闻香榭后面的街道上,沫儿很少来。
文清赶了车回去,沫儿磨磨蹭蹭地跟在婉娘后面,哭丧着脸道:“我以后再也不和你上街了!”婉娘只顾盯着前面的钱夫人,头也不回道:“呸,我还不想带你呢!小讨厌,在后面不停地催,害我没逛好。”
正说着,钱夫人吴氏走到玉器钱家的老宅大门前,躲在一颗树后踌躇不前。婉娘和沫儿也慌忙站住扭向一边,装作路边的行人。
吴氏探头往大门里张望了一下,迟疑片刻,一头闯了进去。
沫儿悄声道:“要跟进去不?”
婉娘拉起他,大摇大摆地走了进去,门房处也不见有人来询问。
入门是一面巨大的迎门墙,上面镶嵌着汉白玉雕刻的迎客松。绕过迎门墙,走过又长又宽的甬路,前面是高大的房屋,厚重的青砖,墨绿的青苔,以及屋顶老瓦上的小宝塔一样的瓦松,显示着老宅的久远。
据说这座老宅已有百年之久,钱家的玉器生意也是从这里一见小作坊开始,只这一年多来不知何故,钱家后人纷纷搬离,在他处另置办了产业,这里只留了钱家大少爷一家。
但如今婉娘和沫儿贸然闯了进来,竟然没一个出来相问,完全没有大户人家的门户森严。沫儿觉得有些奇怪。
婉娘轻咳了一声,大声笑着道:“请问有人吗?”
偌大一个院子,静谧得听不到一点人声,只见阴森森的高大房屋和伫立不动的粗壮老树,沫儿没来由地觉得发冷,轻轻拉拉婉娘的衣袖,嘟哝道:“走吧走吧,下次再来。”
婉娘笑道:“没人正好。”径自朝旁边小路走去。这是一个小跨院,房屋虽不如正院的高大,却相当精致,随意的一蓬竹子、一汪清泉,与碎石铺成的小路和两旁娇艳的月季相应成趣。可是依然没有人,也不见钱夫人的踪影。
穿过跨院,两人到了一个硕大的花园里。同这个花园相比,闻香榭的园子简直就像个菜园了。只见其中,溪水浅谭绕湖石假山,峭壁、峰峦、洞壑、涧谷应有尽有,极富变化;翠柳红叶映亭台楼阁,小桥、飞瀑、碧荷、小径层次分明,独具匠心,一草一木都别有风韵。
沫儿忘了刚才的不安,惊叹道:“玉器钱家果然名不虚传,这么美的园子,不知得花多少钱。”转念一想,园子虽美,可是空荡荡的,一股子颓败之气,还是闻香榭的“菜园子”感觉舒服。回过神来,见婉娘已经走远,慌忙跟上。
不知不觉,两人已经走到园子最深处。太阳已经完全落下,天色渐暗,婉娘在一个月形门前停下了。两扇木门上的油漆已经剥落,还挂着一把斑驳的铁锁,但锁是打开的。
沫儿不敢贸然推门,隔着门缝朝里看去,道:“这是个小园子。”转瞬又恍然大悟道:“这是我们上次来的那个废弃的园子吧?”
婉娘突然嘘道:“你听!”
一阵怪叫声突然从这个小园子传来过来,声音很近。婉娘和沫儿对视了一眼,轻轻拿开铁锁,从门缝中溜了进去。
葡萄架稍远处正对着的房屋,发出微黄的灯光,显然有人。两人慢慢靠近,透过破烂的窗棂往里看去。
这是一间精致的偏厦,屋角布满尘土的古琴,墙壁上发黄的仕女图和桌上的镜匣,显示这曾是一位女眷的房间。钱夫人站在屋中,满面忧色,一个男人背靠着窗前的桌子,垂头不语。
钱夫人吴氏一张粉脸在灯光下显出极为柔和的线条,柔声道:“我听你的,你说怎么样就怎么样。”
男子道:“我看你还是不要再参合这件事了。”声音有些冷淡。
吴氏先是惊愕,接着又转为悲伤,哀求道:“不……你不能这样。”男子打了个不耐烦的手势,正要说什么,忽然俯下身子,急切道:“快按住!”
一声怪异的“嗷嗷”声,伴随着身体翻滚的声音。看样子地下还有一个人,可惜桌子挡住了,什么也看不到,只听到哧哧的急促呼吸声,偶尔还有喉间发出的“咯咯”、“嘶嘶”声。
两人都不言语,紧张地半蹲半跪在地上安抚了许久,地上的那人终于安稳了下来。吴氏松了一口气,抬起头泪眼婆娑地道:“你叫我怎么放心?”
男子烦躁道:“我说了不要你管。你只负责将他的头发弄来,其他的不要你管。赶紧走吧,别再来了!”说者一甩袖子站了起来,从怀里拿出一个什么东西点上,又随手摆了一个小沙漏在放在桌上。
从窗子飘来一种淡淡的香味。沫儿耸着鼻子闻,但钱夫人的脂粉味儿十分浓郁,那种香味又若隐若现,很难分辨。
吴氏听了他逐客的话,掩面泣道:“看他这个样子,我如何能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