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王就在这里。
对于露比亚这番话的用意,神人很快就猜出端倪了。
「……是说,这是什么东西?」
他看著被西丝卡端上桌的那些东西——
半眯著眼对露比亚问道。
那些东西包括了一件殷红似血的外套、一对以无数荆棘装饰的护肩、打造成魔兽外型的漆黑盔甲、形似双蛇交缠的锡杖。而其中最夸张的,则是在眼窝处嵌了深红色精灵矿石、有著阴森外型的骷髅面具。
「有说明的必要吗?」
「……嗯,就当作是保险起见吧。」
神人按著自己的太阳穴闷声说道。
……不过,就算没听到露比亚的回答,他也已经猜到了八九分就是了。
「成为〈魔王〉吧,风早神人。」
「我拒绝。」
神人立刻回道。
(……结果还是和我猜测的一模一样嘛!)
然而,露比亚的神色没有任何动摇,继续开口说道:
「你有什么不满的?是对面具的造型有意见吗?」
「不是。不对,的确是有一点意见……我不是要说这个啦!——是说,这套服装该不会都是你亲手制作的吧?」
「这点无关紧要。那么,你是为何不满?」
「……从头到尾都是。为什么我要去当〈魔王〉啊!」
神人恶狠狠地抗议道。
「对呀,神人已经是〈夜晚的魔王〉了呢。」「是呀,现在也没那个必要了……」「本小姐也这么认为呢。」「嗯,神人已经是魔王了吧。」
虽然背后传来了这类对话,但神人决定当作耳边风。
「因为,这是团结难民们最为有效的方法。」
露比亚无情地说。
「……!」
「这些受到雪拉?卡恩迫害而展开流亡的〈魔王教团〉信众,正聚集到这座〈魔王之拳〉里面。想必再过不久,他们就会向雪拉举起反旗吧。然而,魔王教团也不是什么团结一致的组织,为了让这些乌合之众能同心协力,〈魔王〉这个能让公众信服的象徵是必要的——」
「……不过,你的作法确实是找人假扮冒牌的〈魔王〉,藉以欺骗大众对吧?」
说著,神人以锐利的目光瞪向露比亚。
「你和那个〈魔王〉所罗门一样,都是寄宿了〈暗之精灵王(莲?阿休道尔)〉力量的人物,这点是千真万确的事实。」
「你这是在强词夺理,我根本不是魔王所罗门。就算退个一百步,当作真的需要能让难民团结的象徵好了,那最适合负责这个任务的,不就是你吗?你不也是在〈精灵剑舞祭〉上以莲?阿休贝尔之名欺骗世人吗?」
神人出言讥讽道。
「若出面的不是身为男性精灵使的你,魔王教团的信众是不会信服的。」
「这——」
神人原本还想出言反驳——
但他忽然察觉到一件事,决定闭口不语。
神人在直视露比亚双眼的过程中,发现她的眼神正微微地动摇著。
「风早神人,你看到那些为数众多的群众了吗?那些都是被祖国流放、被祖国打压的人民——」
「嗯……」
「那些人已经失去了一切。不只是土地和财产,就连生存下去的希望亦是。对于现在的他们来说,需要某种能作为救赎的形式。」
「我是明白这个道理,不过……」
「我并没有要你以魔王的身分统治他们。光是让〈魔王〉在此地复活的消息传开,就已经是一大功劳了。即使是捏造出来的希望,但只要人们的心中能怀有希望,就足以让他们燃起求生的意志——」
这时,神人总算读出了隐藏在露比亚眼底的那份感情。
(……原来如此,那才是她的真心话啊。)
在她的眼里,那些难民肯定和过去受〈火之精灵王〉的失控烧毁故乡的艾尔斯坦因领民重叠在一起了。当时的她明明身为〈火之精灵姬〉,却没能拯救那批遇难的领民,即使时至今日,她应该还是为此感受到一股痛彻心扉的罪恶感吧。
沉默下来的神人,回想起那数量惊人的群众身影。
他们全都坚定地相信露比亚,相信魔王真的会复活。
除了他们是魔王教团的信徒之外,露比亚蕴藏在话语深处的沉痛思念,恐怕也是打动他们的重要原因之一吧。
「……」
神人在深深叹了口气后——
「……只要在那些难民面前扮演魔王就行了,对吧?」
这么开口说道。
「神人!?」
他身后的克蕾儿发出了一声惊呼。
「是啊,我不打算做更进一步的要求。」
露比亚接下神人的视线颔首说道。
「……好吧。」
说著,神人拿起了魔王的面具,继续开了口:
「——就这么一次,我就扮一次〈魔王〉给你看吧。」
◇
——如此这般。
神人虽然同意了扮演魔王的要求——
「神人,加油,要把魔王扮好喔。」菲雅娜打气道。
「你有时候会表现出很像真正魔王的一面,这肯定难不倒你。」克蕾儿说。
「嗯,我想,只要表现出平常的样子就行了。」艾莉丝提供了点子。
「要保持平常心哟,神人同学。」琳丝蕾说道。
「……你们是什么意思啦。」
神人两手抱著魔王的装扮,半眯著眼吐槽道。
……虽然已经做出了承诺,但在看到那张阴森森的骷髅面具后,一股后悔之情还是油然而生。
这时,露比亚对说著风凉话的克蕾儿等人说道:
「别以为可以置身事外,我也帮你们安排了角色。」
「……咦?」
克蕾儿等人登时像是结冻了一般僵住身子,面面相觑。
「……本、本小姐等人也要?」
「没错,你们四个就扮演〈魔王〉的宠妾吧。」
听到露比亚拋出了这么一句——
「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
克蕾儿等人无不大惊失色。
「露比亚大人!这、这是什么意思呢?」
「根据传说,魔王所罗门的身边有许多陪侍在侧的宠妾。你们若是一并出场,更能增添魔王复活的真实性。」
菲雅娜提出的问题,被露比亚面不改色地如此回答。
……的确,她书房的历史书里,确实有著服侍所罗门魔王的众多宠妾的插画,甚至连穿著极为暴露的插图都有。
克蕾儿似乎是回想起在飞艇上看过的书本内容,只见她的脸蛋马上红了起来。
「不不,这再怎么说都太不妥了吧!」
神人慌慌张张地拒绝。她们全都是身分高贵的千金大小姐,虽说只是演戏,但她们怎么可以去扮魔王的宠妾——
「真、真没办法呢……」「那也没办法了呢。」「嗯,的确,魔王的宠妾应该是必要的角色吧。」「是呀,拟真感是很重要的呢。」
……奇怪,她们怎么都一副兴致勃勃的样子……
露比亚轻轻地点头,说道:
「我会把四人份的服装送到别的房间,你们就去换装吧。」
「喂、我说……」
神人虽然试图抗议,但克蕾儿等人似乎都充满了干劲。
就在这时,从大厅的角落传来了一声乾咳声。
回头一看,只见薇尔赛莉亚正睁著那对冰蓝色的眸子,冷冷地盯著露比亚。
「薇尔赛莉亚?伊娃,你有什么意见?」
神人暗自叫好。
以她那正经八百的个性,肯定会出言喊停的。
然而,开了口的她——
「那个,我……没被含在里面吗……?」
所说的内容却有些出乎神人的意料。
「什、薇尔赛莉亚!?」
神人反射性地大声喊道。
……这么一想,露比亚刚才说的确实是「你们四个」?
换句话说,魔王的宠妾角色里,并没有包含穆亚和薇尔赛莉亚在内。
虽然这个角色理当是没有年纪上的限制才对——
「薇尔赛莉亚?伊娃,你也想当魔王的宠妾吗?」
「……唔、当、当然是没那回事了!」
被露比亚这么一问,薇尔赛莉亚立刻激动地连连摇头。
「我、我、我只是想确认一下而已。身为法兰格尔托骑士的我,就算只是演戏,也绝对不会做出那种寡廉鲜耻的行为!」
「那个,姊姊,我不觉得那是什么寡廉鲜耻的行为耶……」
艾莉丝悄声抗议道。
「薇尔赛莉亚,我要你在这〈魔王之拳〉的研究设施里,接受薇薇安?梅洛莎的调整。〈亡灵〉的设备太过阳春,无法调整到最佳状况,但这里是军事设施。以那个女人的手腕,肯定能让〈城塞精灵(霸王战舰)〉的运转趋于稳定。」
「……这、这样啊。遵命。」
薇尔赛莉亚变回原本冷若冰霜的神情点了点头。
……但她的话语听起来带著几丝失落,这会是自己多心了吗?
接著,露比亚走到了趴在桌上呼呼大睡的穆亚身旁。
「穆亚?亚兰诗多——」
说著,她怜起了穆亚的后颈。
「……呼啊?怎、怎样?」
原本睡得正香的穆亚登时惊醒,瞪向了露比亚。
「欸,你找我干嘛啦?」
「我要你和莉莉去执行一项特别任务——去侦察教国首都〈佐哈尔〉,并搜索萨拉蒂雅?卡恩的所在之处。」
「咦——又是侦察任务啊?穆亚想和哥哥多玩一阵子的说……」
穆亚看似不满似地嘟起了嘴唇。
「你以为我是为什么把你们从〈圣国〉带回来的?能否顺利救出萨拉蒂雅,就取决于你们有没有好好努力了。」
「……好、好痛!我知道、我知道啦!不要再钻穆亚的头了!」
穆亚噙著眼泪喊道……那看起来还真的挺痛的。
「那是姊姊的必杀技喔。我小的时候也曾挨过一次呢。」
坐在神人隔壁的克蕾儿额上冒著冷汗低喃道。
「哦,你们姊妹也有吵架过啊?」
「是呀,因为我一个失手,不小心把姊姊用心栽种的桃树烧成焦炭了。」
「……那的确是你活该。」
从露比亚的手中解脱的穆亚,踩著摇摇晃晃的脚步来到神人身旁。
「哥哥,穆亚要出门一趟了。等回来的时候,要再和穆亚玩喔。」
「嗯,拜托你了。」
神人轻轻地将手掌放在穆亚的头上,动作轻柔得像是要抚摸穆亚的头顶似地。
「呼啊,哥哥……」
穆亚一脸幸福地眯上眼睛,随后便走出了会议室。
「那么,就在今天的傍晚时分执行〈复活祭仪〉。所有人在这段期间里做好准备。」
露比亚以严肃的口吻这么宣布后,便就此散会。
◇
和克蕾儿等人分头行动的神人,被带到了位于会议室楼上的将官个人房。
说是将官的个人房,但已经长年无人使用,现在只是间和仓库差不多的房间而已。
(……真是的,要换上这身行头啊?)
神人一边叹气,一边将学院的制服挂在布满尘埃的衣柜里头,并穿上了有著兽首外型的漆黑盔甲。
接著披上鲜红似血的红色外套,穿上尖头的靴子。
最后则是套上那张阴森可怕的骷髅面具。
(还以为视野会因此受阻,想不到看得还挺清楚的……)
骷髅的眼窝部分嵌了散发红光的〈精灵矿石〉,上头似乎赋予了在黑暗中也能视物的〈暗视〉魔法。此外,套在外套底下的盔甲也意外地轻便,穿起来比想像中来得舒适多了。
(……然后,这是我的剧本是吗?)
神人将以绳子绑好的一叠纸卷扔到了桌上。
剧本是露比亚所准备的。她似乎考察了研究魔王的历史书籍,统整了魔王所罗门据说曾亲口说过的各种发言。
(但仔细想想,这种史料的可信度肯定是不怎么样啊……)
即使心中抱持著这般疑问,神人还是翻起了剧本。
「呃——吾乃穿越了千年光阴,复活于世的〈魔王〉所罗门……」
就在他念起第一页台词的那一瞬间——
随著一阵「噗咻」声,面具的嘴巴部分忽然冒出了一道黑烟。
「……哇!这、这是怎样!?」
神人慌慌张张地摘下面具,往地上一扔。
触地弹起的骷髅面具就这么一边喷著黑烟,一边滴溜溜地旋转。
「……居然连这种机关都有喔。」
就在神人傻眼地如此咕哝的瞬间——
「呵呵,还真是适合你呢,神人……嘻、嘻嘻、嘻嘻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