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知道,他老是这样,喜欢装怪相,动不动就搞什么惊喜!
曹艾青没有按喇叭,只是不紧不慢地拿起副驾驶上的保温壶,推开车门,朝他走过去。
傍晚的风从海港方向吹过来,带着五月特有的潮润和暖意,妻子走到丈夫身后三步远的地方站定,清了清嗓子:
“咳咳,这位大男孩,我是不是应该假装惊喜一下啊?”
贺天然骤然回过头来……
四目相对的那一瞬间,他的表情经历了一个非常精彩的变化过程,先是小别后的惊喜,然后是困惑,之后是心虚,最后定格在一种被人看穿之后的不太好意思上……
“不儿,我……”
他开口,接着被曹艾青打断:
“多少次了?嗯贺天然?多少次了?从我在国外留学开始,到现在咱们孩子都有了,你玩这种欲盖弥彰,最后出来吓我一跳的把戏多少次了?”
“我……我这不是惊喜嘛~浪漫呀!”
他说着,伸手挠了挠后脑勺,这是他每次被人抓到把柄时的经典动作。
曹艾青把手里的保温壶往他怀里一塞:
“嗯,第一次是惊喜,第二次是意外,第三次就是莫名其妙了,莫名其妙到我早上还轻车熟路地多做了一份汤,心想万一路边碰上哪个从剧组偷跑回来的家伙呢,总不能让他饿着肚子装惊喜吧。“
“……”
贺天然抱着汤,人都麻了……
他拧开盖子,花胶鸡汤的香气从壶口涌出来,在傍晚的空气中蒸出一缕白雾。
他认得这个味道,结婚这些年,他一闻这味儿就有家的感觉。
“你这人……”
曹艾青伸出手,戳了一下他的肩膀,力道很轻,轻得像是在戳一个不太听话的小孩:
“现在想怎么装怪,我心里一清二楚。”
“我这不是怕我换个方式给你惊喜,你会真失望呢嘛……哈哈哈哈……”
贺天然这话里半真半假,算是强行挽尊,笑声在校门口的半空中散开,引得旁边几个等孩子的家长侧目看了两眼。
他没管那些目光,把保温壶的盖子拧好,耳边又听妻子说:
“早上小胜问我爸爸今天回不回来,我跟他说爸爸还在外地拍戏呢……”
曹艾青双手抱在胸前,斜眼看他:
“我为了配合你撒谎,早上在儿子面前当了一回坏人,这笔账怎么算?”
“算我的,算我的。”
贺天然立刻举双手投降,保温壶在手里晃了一下,差点洒出来,他赶紧把壶端稳了:
“今天的晚饭我来做,碗我洗,地我拖,孩子我哄。“
“你哪次不是说孩子你哄?然后哪次不是哄到一半自己先睡着了?”
“……”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又都笑了,香樟树上的麻雀飞了两只,扑棱棱地掠过学校门前的铁栅栏。
曹艾青本来还有一肚子话要怼他,但笑完后,见到丈夫就那么笑盈盈地看着自己,她低下头,把垂到脸侧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别好了又拢了拢,拢好了又别回去……
她手上在做着一系列毫无意义的动作,只是不想被丈夫看见自己耳朵尖上正在往上翻涌的红。
两人在一起这么些年了,即使曹艾青已经习惯了丈夫时不时要做出一些“怪相”,但每次都还是很受用……
“叮铃铃——叮铃铃——”
放学的铃声响了,先是几个低年级的班级排着队走出来,小朋友们穿着统一的白色校服,胸前印着校徽,背着小书包,一个接一个地牵着前面同学的衣服后摆,像一长串摇摇摆摆的小鸭子。
家长们纷纷往前涌,叫着自家孩子的名字,一时间校门口人声鼎沸。
贺天然和曹艾青没有往前挤,他们站在香樟树下,并肩等着。
“你猜他今天看见你会怎么样?”曹艾青问。
“跑过来……”贺天然想都没想,“然后先抱你,再抱我,顺序不会错。”
“这么确定?他可是好久没见到你了。”
“那你就看着吧。”
贺天然一副笃定模样,两人的目光越过前面的人群,终于在教学楼出口处捕捉到了一个小小的人影,白色校服、小书包、一双亮色的运动鞋,正踮着脚在队伍里四处张望。
“小子,这儿!”
男人招了招手,贺胜我目光往声音来源处一挪,小嘴巴瞬间张开了一个小小的“o”形,然后他整个人像是被按下了某个加速按钮,从队伍里冲出来,书包在背后噼里啪啦地拍着后背,两条腿倒腾得飞快,朝着自己父母就飞奔了过来。
“爸爸——!”
贺胜我正要奔向父亲怀抱,却被父亲一个微妙的眼神制止,然后脚步一停,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转头就跑到曹艾青面前一下抱住:
“妈妈——!妈妈——!生日快乐!”
曹艾青哭笑不得,蹲下来,把儿子滑到肩膀底下的书包带子重新挂好,顺口问了一句:
“胜我,你今天早上不是问妈妈今天是不是什么特殊的日子吗?你怎么记得今天妈妈生日的?”
“是爸爸在冰箱上的日历上画了一个红红的圈!他画了那么大,走的时候告诉过我这天是妈妈生日,但前段时间放假我一下忘了,今天上课才想起来!”
贺天然看着母子两人的目光齐齐朝自己射来,他摸着鼻子解释道:
“其实我确实也有点怕忘了。因为我片场的事一多,一忙起来,还真不一定记得住,所以我就告诉了小胜,心想着小胜要是记得的话,我不在家,他至少能帮他爸说一声,妈妈生日快乐~“
曹艾青耳边听着丈夫的解释,伸出手把儿子皱巴巴的校服领子整了整。
树影晃了一晃,校门口热闹依旧,只是一家三口站在香樟树下,都含情脉脉地没有什么多余言语。
“好了,回家吧。”
曹艾青站起来,左手牵起小胜我的手。
贺天然走到儿子另一边,右手牵起了他的另一只手。
一家三口,父母一左一右地牵着中间的孩子,贺胜我仰头看了看爸爸,又看了看妈妈。
“妈妈,”他挣开两个人的手,把小书包往身前拽了拽,倒了个个,低着头一通翻找,“我还有东西要给你。”
他从小书包里掏出了东西。
那是一只用彩色塑料拼装起来的小房子。
拼得歪歪扭扭的,有一面墙明显缺了几块砖,屋顶的颜色也不统一,红一块蓝一块的,像是把所有剩下的积木都糊上去了。
底座上贴了一张小小的纸条,上面用铅笔歪歪扭扭地写了几个字——
「送给妈妈,生日快乐,贺胜我。」
“这个……”
他郑重其事地把那只歪歪扭扭的房子举到曹艾青面前:
“妈妈,这个是今天早上在手工课上给你盖的房子,以后我要当设计师,给妈妈盖真正的房子。”
曹艾青接过那只小房子,在手里转了一圈,屋顶拼得歪歪扭扭,纸片上贴了一只手工课最常见的剪纸小人。
“这个屋顶怎么是斜的?”
“那是玻璃天窗,妈妈可以在里面晒太阳。”
“这面墙上为什么有个洞?”
“那是落地窗,可以看见外面的山。”
“那我呢?”
贺天然死皮赖脸地问。
“做小人的纸片不够,所以爸爸就老死了。”
“不儿……你可真是个大孝子啊。”
曹艾青被这两人逗的前仰后合,故意问:
“那小胜我,这是专门送给妈妈一个人的生日礼物,对不对?”
“对!”
“嗯,胜我真是妈妈的好宝贝~”
贺胜我回答的严肃认真,曹艾青拿着儿子送的礼物,俯下身子亲了一口他的小脸蛋,直起身后眯起眼睛看向贺天然,嘴角有一抹洋洋得意的自豪感。
“看来某人要生气咯~”
贺天然一个激灵,抱起儿子,岔开话题:
“儿子,想不想玩骑大马呀~”
说罢,只听贺胜我一阵欢呼,贺天然将手中的保温瓶重新交给妻子,抱起儿子就扛在了肩头。
“先不忙着回去,我们在附近走一走?”
“嗯。”
丈夫提议着,妻子欣然应允。
暮色中,三个人的影子被最后一抹阳光拉得很长,交叠在港城老街区的人行道上。
“老婆,生日快乐~”
“好啦知道啦~”
“妈妈妈妈,生日快乐~”
“你已经说过啦~”
“老婆,我爱你呀~”
“妈妈妈妈,我也爱你呀!”
“哎呀,你们父子俩串通一气是吧!”
“你还没说爱我呢~”
“妈妈,你也没说爱我呢!”
“你们烦不烦啊!都是一副怪相~妈妈爱你……”
曹艾青垫起脚,伸手掐了掐骑在父亲肩上的贺胜我脸蛋,又看了看丈夫那欠打的笑容……
她飞快地,宛若蜻蜓点水一样的在男人的面颊上点下一吻:
“也爱你~”
而这个吻,仿佛给男人加足了油,只听他高呼一声:
“儿子坐好咯~老爸要冲刺啦~”
“冲~爸爸~驾~!哈哈哈哈哈哈~”
“你们小心点啊,前面是个下坡~!”
曹艾青看着往前奔跑的大男孩与唯恐天下不乱,张开双手小屁孩,那像是一双翅膀,掠过港城老街的暮色,掠过香樟树低垂的枝丫,掠过沿街窗户里一盏接一盏亮起来的灯火。
她站在原地,一只手把儿子送的小房子捧在胸前,另一只手里,保温壶的汤还温着。
望着这一幕,她想,这大概就是她这辈子设计过的最好作品。
“你们等等我~!”
曹艾青喊了一声,前面的父子俩停了下来,回头看她,随即,她露出一个幸福的笑容,小跑了几步,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