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闹秋还没想明白,那天“贺天然”口中说的送自己一段因果,究竟意味着什么。
不过,那晚贺天然苏醒之后,好像确实把自己记成了另外一个人。
起初因为没有搞清楚状况,余闹秋一直按兵不动,但三天过去,贺天然除了支付完那夜的咨询费用后,再也没有任何的风吹草动。
这不由让女人产生一种猜测:或许,贺天然记错成的那个人,也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重要”?
为了验证这个猜想,余闹秋决定主动尝试一下,她给贺天然发去了短信,撰写的内容也很自然,就是接着那天男人苏醒后聊的那些,她有几个问题想当面问清楚。
时间约在了傍晚,地点则是市内的一家高档餐厅。
这一次,余闹秋可没再用什么心理暗示的手法让男人主动来找自己,这种事,往往只有第一次能够奏效,再往后就很难了。而且按理说,前不久几人在卡丁车场出了那档子事儿,贺天然现在对余闹秋避之不及,几乎不可能通过正常的方式约出来,可这一次,男人的回复却很快——
「好,我会准时到。我今天就在珠光巷,需不需要我去接你?」
他说,他会准时到?还要接我?
没有拒绝,更没有什么委婉的说辞,就这么约出来了?
余闹秋望着那条简短的消息都是一愣,随即回复了一条「不用,今天没在诊所」后撂下了手机,趁着还有些时间,拿出笔记本,再次翻看起了那些贺元冲先前拷贝给自己的邮件副本。
在贺天然的记忆里,他究竟把自己替代成了谁,余闹秋现在心里大抵是有一个数的。
温凉。
一想起这个名字就能让余闹秋咬牙切齿的戏子。
她的揣测不是平白无故,虽然在这些邮件里,如同发件人是“Mia”一样,温凉的本名并没有出现在字里行间,而是同样使用了“Melody”这种代称,但作为贺天然发病期间与他接触机会最多的余闹秋,虽然一直被蒙在鼓里,但触及到一些共同经历过的内容,她瞬间就可以断定这个代称究竟是指谁。
何况,贺天然第一次来诊所给自己吐露的感情困惑,不就是因为他貌似对除曹艾青以外的另一个女人动心了么?
所以从现在余闹秋收获到的情报来看,贺天然把自己认成的某个人,怎么想,都只有可能是温凉。
而且,从贺天然那夜对自己倾诉过的字眼来看,他与温凉之间的这段私情,是从大学,甚至更早之前就开始了?
一旦确认了这个信息,余闹秋一直以来的很多疑惑都迎刃而解了,譬如去年的那次同学聚会,为什么贺天然会对多年未见的张之凡突然发难,彼时他的借口是维护旗下艺人,但拿出的那些证据像是事先就准备好的;譬如为什么在他伪装成一个浪子期间,偏偏就只对温凉情有独钟,若真是一个花花公子,想要寻花问柳,那么他旗下那些什么拜玲耶、苏小桐,就那么干看着,动也不动?若非两人私下有染,互生情愫,谁愿意陪着他这么演戏?
“……呼~”
余闹秋吐出一口气,越想越是觉得贺天然这身上的“病”还真是生得格外蹊跷,她见识过不少患有人格解离症的患者,但没有一个像是贺天然这种情况的,试问一个人格都分裂的人,怎么可能在事业与感情之间不断迂回前进,还顺水推舟,解决掉了自己与贺元冲的联盟?
而谈到什么因果轮回或者前世今生,这在心理催眠领域里不是没有过案例,甚至还挺多的,但被催眠者大多都是聊起上辈子自己是人是兽,是男是女,生平如何如何,总不可能上辈子叫贺天然,这辈子还叫这个名字,不同的经历还发生在同一时空吧?
现在的余闹秋,还真是懂了贺盼山在回复邮件时的那种纠结,明明一些事实在邮件里写的一清二楚,但就是让一个父亲看不懂自己的儿子;让一个医生,也读不懂自己的患者。
……
……
傍晚时分,余闹秋准时抵达了约定的地点。
这是一家位于脱墨江畔的米其林餐厅,英伦风格的前厅装修得富丽堂皇,余闹秋在领位台前报出名字,侍者核对后微微欠身,引着她进入大厅。
餐厅里的驻场乐队此刻正演奏着一曲舒缓的爵士乐,天花板的水晶吊灯将整个场景渲染得一片昏黄,侍应生清一色穿着黑色马甲,脚步轻悄又利落,穿过几张餐桌,一些红男绿女,漫不经心又颇为暧昧轻语,就这样滑进了耳膜,然后又被像余闹秋这样的匆匆过客眨眼忘记。
侍者为她领到了一处落地窗前的位置,拉开椅子,落座,将大衣脱下搭在椅背……
直至做完这一切琐碎,她才抬起头,不自然迎上对面贺天然的目光。
“我还以为我够准时了,你什么时候到的?”
“比你早十分钟。”
贺天然将桌上的菜单推了过来,余闹秋扫了一眼,菜单上男人已经圈了几个菜品,她又勾选了几个后将菜单递给侍者,并特意嘱咐了一句将她以前在这里存的酒水拿出来。
贺天然看余闹秋做完这一切,调侃了一句:
“你以前叫我来吃饭,可不会选这种地方。”
以前?
听到这个词,余闹秋脸上不动声色,反问:
“那你觉得我会叫你吃什么?”
贺天然先是皱眉抬眼想了两秒,然后双肩耸动,说出一个他自己都觉得好笑的答案:
“大概率还是重庆火锅吧,反正我印象里,你不太喜欢吃西餐。”
“……”
余闹秋极少吃这种既辛辣,又要跟人合餐的料理,她知道,贺天然印象里的那个人肯定不会是她,但她也没出言否认,只是道:
“人是会变的嘛,以前我们可以一起合餐吃火锅,但现在,我觉得分餐更适合……‘我们’。”
“……是,我们确实是变了不少。”
他点头附和着,本是望着余闹秋,满眼追忆与欣喜的贺天然,眼底的情绪逐渐被一抹黯然所取代,但很快又恢复正常。
瞧着男人脸上转瞬即逝的变化,余闹秋又问:
“你……前几天离开之后,为什么没再找过我?”
“因为……我现在身边已经有了艾青。”
对待这个问题,贺天然没有过多的纠结,语气也很诚实,这让余闹秋一下就想起了上次《宇宙街》剧组在地铁站前的拍摄画面。
如果贺天然的记忆中,把温凉替换成了自己,那么在上次催眠之后他不来找自己,也没主动联系,反而就显得正常了。
随着余闹秋猜想的深入,那个最开始的念头也自然而然在脑子里浮现出来。
看来在贺天然心里,曹艾青的比重,要比温凉更重一些?
以前余闹秋有这样的想法或猜测,只能靠男人流露出的表现作为判断标准,但现在不同了,当记忆无端被替换,一段被攫取来的因果就摆在眼前,自然就没了那种感同身受后的共振与珍视,现在余闹秋,甚至都可以肆无忌惮地追问:
“所以在你心里,曹艾青比‘我’还重要?”
餐厅里的爵士乐还在低低地吹着,落地窗外的脱墨江上,一艘观光船正缓缓驶过,船身上的彩灯把水面染成一片斑斓,但贺天然的眼睛没有离开“她”。
“你问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