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然哥。”
走出校门时,余闹秋忽然叫了他一声。
“怎么了?”
“温凉不去,那咱们晚餐还吃吗?”
贺天然闻言,脚步稍稍慢了下来。
如果没有礼堂里的这一场对峙,他兴许不会拒绝,可现在他脑子里塞满了问题,更没有办法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与余闹秋坐在同一张餐桌前叙旧。
“……改天吧。”
他摇摇头,疲惫地笑了一下:
“今天发生的事有点多,我得先回去好好想想,而且温凉刚才没说错,这种事,我确实不该瞒着艾青。”
最后那句话让余闹秋的心微微一沉,但丝毫没有反应在脸上。
“也好……”
她没有挽留,只是在两人分别之前,随口般提醒道:
“不过天然哥,今天温凉说的那些话,你最好不要太快下结论,一个人越希望某件事是真的,就越容易将所有巧合都理解成证据……
所以,也请你原谅我今天来学校追查你跟我述说的这些往事,我希望它是真的,但……”
“我知道的,你该这么做,这才是一个正常人应该有的反应,你不必向我道歉。”
贺天然点了点头,十分理性地赞成了余闹秋今天的这番作为。
只是他没告诉对方,温凉站在荣誉榜前的那句无心之语,根本不是什么巧合。
当然,一句暗号同样不足以让贺天然立刻否定自己整段的穿越记忆,可从这一刻开始,他也无法再像以前那样,理所当然地相信记忆里,余闹秋的那张脸了。
关于人生的答案,终究还得落到自己身上。
两人在校门外各自上车,驶向不同的方向。
后视镜里,港城中学的校门渐渐缩小,最后消失在一片盛夏的树影中。
这一天,六月尚未结束。
后来,七月的雨季洗过了城市的街道,八月的蝉鸣喧嚣声繁,《心声》一期接着一期播出,曾经站在礼堂里争论过去的人,也各自走向了没人知晓的下一站。
三个月很短。
短到一档节目尚未来得及播完,一所学校便迎来了新的学期。
三个月也很长。
长到一个人足以与另一个人分开,足以让一段不存在的关系变得有迹可循,也足以让一个在六月还未出现的孩子,突然拥有了八周的生命。
……
……
2030年9月1日。
珠光巷,Butterfly心理诊疗所。
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诊疗室里的黑胶唱片转过一圈又一圈,唱针在唱片末端摩擦出细密而持续的沙沙声。
“那是……你从南脂岛回来后,第一次主动来这里找我。”
余闹秋的讲述从一年前开始,又沿着那些被记录下来的人格档案,一点一点走到了现在。
她说了很久。
久到桌上的咖啡早已凉透,贺天然却始终没有打断,只是偶尔低头翻动平板,像是在听另一个人替自己解释一段缺席的人生。
那些档案写得很细。
哪一种人格是怎样的特征,他的一些行为、心理画像,一些日常重要的事迹,都有记录。
但这些档案又不是那么细。
因为档案不是日记,不会把整整一年下来见过什么人,说过什么话都完全记录下来,只得通过余闹秋在讲述中不断的补充来进行完善。
可贺天然越听,就越能发现一个奇怪之处。
因为在余闹秋的补充中,她会用一些“后来”“那段时间”“不久以后”等词汇来跳跃过一段时间,很少能给出一个确切日期。
在一般情况下,这确实是情有可原,毕竟人的记忆嘛,在一些细节还原上,不可能是尽善尽美。
但有些问题,重要到应该追溯清楚,是不该有所疏漏的……
当余闹秋的声音暂时停下,诊疗室重新安静以后,男人最先想起的却不是她刚刚讲述的那些往事,而是还在震惊于她先前告诉自己的一个事实和数字——
余闹秋怀孕了,八周。
九月一日往前推八周,如果对方最后一次月事发生在七月上旬,那么真正可能受孕的时间,则应该在七月中下旬。
这意味着,无论余闹秋口中的故事是真是假,她声称的那个孩子,都只可能是在那段时间出现的。
贺天然的指腹停在平板边缘,轻轻敲了一下。
“闹秋。”
“嗯?”
“你刚才说了很多,告诉我我们是怎么走到一起的,但你还没告诉我,艾青为什么会离开。”
“档案上都记录得很清楚。”
“不清楚。”
贺天然摇了摇头,将平板放回桌上。
“它写了发生过什么,但很多都是一笔带过,一直没有给我一个最简单的东西。”
“什么?”
“日期。”
余闹秋没有立刻回答。
贺天然看着她,语气仍然平静:
“你说孩子已经八周了,那么不管那一晚发生过什么,时间都应该在七月中下旬。”
他停顿了一下,又问:
“在那段时间里,我和艾青究竟是什么关系?”
余闹秋面上浮现出一种肉眼可见的难以启齿,她嘴唇微微动了一下,似乎正准备从那些早已整理好的档案里,找出一个最合适的答案。
可贺天然没有给她用故事搪塞的机会。
“你直接告诉我,我跟你发生关系这件事,是在与她分手前还是分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