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君入娇闺◎
初秋的郊外草丰树青,纷乱的马蹄声在路上停下,小燕坐在青竹身后,在他的帮助下艰难下马,朝着玉明熙的方向跑去,来到她身边还未开口关心,就见裴英活生生的站在玉明熙面前。
小燕本想惊叹一句“少爷终于回来了”,却极为不巧的瞧见青年一双手掌温柔缱绻的勾着玉明熙的手指,甚至她都走到跟前来了,青年也毫不避讳。
那眼中深情款款,直看的人心都要化了。
小燕暗道不好,径直走到两个人身边,把玉明熙的手抢过来,自然道:“郡主担心少爷出事,一大早上就出门来找,如今少爷平安归来,您总算可以放心了吧。”
玉明熙并不避讳小燕,但被她瞧见自己与裴英这般小孩子气,还是有些羞赧,顺势应答,“平安回来就好,我们找个地方歇息一会儿吧。”
小燕点头,对裴英解释说:“郡主听说您在景州出事,便带我们出来寻,对外人只说是出来狩猎,回去早了怕别人察觉我们说谎,今儿天气不错,咱们在外头逛逛也好。”
裴英看着脸颊微红的玉明熙,挪不开眼睛,痴痴点头,“都听姐姐的。”
两方人马迅速合成一队,裴英带回的人并不多,只有常柏和七个愿追随他而来的心腹。
京城里面遍布各个朝臣的眼线,裴英是武将回京,只要踏进城门就会被人报进宫里。他活着回来的事若是给赵洵知道了,必定会用更恶的手段报复回来。
此地远离京城几十里,再往前三四百里地就是景州的地界。
路上行人稀少,道路宽阔,裴英的人马刚从围困中逃出,又连夜赶了三天的路,身上血污未洗,早就已经疲惫不堪。玉明熙记得自己方才路过一个客栈,便提议先过去修整一番,傍晚时分,赶在城门落下之前再入京城。
一行人往京城的方向走出半里地,便见路边小茶摊旁的林子里矗立着一座两层高的客栈,其中庭院宽阔,马厩里只有零星两只低着头吃草。
客栈里的小孩儿瞧见外头来了这么一大帮行客,欢欢喜喜出来迎接。
裴英下马来,站在玉明熙身旁,抬起手来扶她下马。不等玉明熙开口,便同小二说:“我们外出打猎,在此暂时歇脚,劳烦准备几桶洗澡水,一些饭菜,再要一间上房。”
小二听了吩咐,马上去办事。
玉明熙听裴英安排得当,心中喜悦。不愧是做了将军的人,说话做事当真是不同了。
不一会儿,客栈大堂里五张桌子都摆上了饭菜,正巧日头高升,在这儿吃一顿午饭。
洗去身上的血腥气后,裴英神清气爽来到楼下,邀请玉明熙上楼议事。玉明熙也有事要与他说,便舍了小燕在楼下,独自上楼去。
跟在他身后走上二楼,玉明熙脑子里有些乱,她该怎么对裴英讲呢?又要对他讲多少?
普通人不可能会理解死而复生这种事,她要劝裴英与她一起对付赵洵,既不能把实话全说出来,也不能编得太不像话,只能是半真半假,就算是给赵洵听到,也挑不出错来。
楼下的护卫与裴英亲兵坐在一起,同为护卫军出身的常柏,如今已经做了裴英的心腹,也赚了个校尉的军职,几个护卫打趣说。
“看你如今都是平北军校尉了,不枉跟在少爷身边吃了两年苦。”
常柏笑笑,谦虚道:“我哪有什么本事,功名都是跟着将军才挣出来的,如今将军调回京城,我也就没有军职了,看吏部将将军调去哪里,我就跟他去哪里。”
一帮大男人喝酒说笑,小燕坐在边上听着没意思也插不上话,无聊的吃花生米。青竹坐在她身边,一言不发的扒花生,壳扔掉,仁放到小燕碗里。
谈话间,常柏看了看大厅里的人,疑惑地问杨宏,“郡主这次出来怎么只带了这些人?万一路遇强盗怎么办?”
杨宏喝一口酒,答他:“如今郡主身边的近卫军就只剩下我们了。”
只一句话,常柏就明白过来。当初在军营里如松和永福的死仍记在他心里,郡主说过她身边的人有被收买过,如今只剩下这些,想来是经过筛选清查后的结果。
虽然好友分别让他感到不舍,但故友的背叛更让人心痛。
时局变了,玉明熙不再是那个受宠纯真的小郡主,身边能留下些人也好,至少郡主身边还是有人可信,不至于孤立无援。
想到这里,常柏抬头看了一眼二楼,只瞟见少女粉嫩的裙角消失在关紧的门缝中。
杨宏轻叹:“郡主被人盯上了,这些日子等将军等的心急如焚,如今总算想见,他们一定有很多事要聊。”
护卫军们将郡主心事重重看在眼里,又知道羽林都尉收买了永福、如松一干人等,为的就是削弱郡主的势力,打压郡主府。如今裴英回来了,不但玉明熙能定心,他们也有了血性。
郡主太过心软,在外头被人欺负了都不会想着打回去。非得让她听听裴英的话,才能狠下心来报复回去。
护卫军们期待着两位主子的强强联合,常柏欲言又止,只得喝了一杯酒掩饰自己的不自然。
当初在军中所见,他还没忘记。
只是到现在都不清楚,将军对郡主到底是怎么想的?
已经过去了好几个月,刚才又见二人相见时从容自然,坦坦荡荡,常柏难免怀疑是自己多想,心说:郡主踏进官场之后就再没有对男人动过心,即便是将军有心,郡主也必定不会纵着他。
楼上房中,玉明熙坐在桌边,面色严肃地要说正事,还未开口,裴英便落了门栓走到她面前。
他神色微恙,眼中藏着羞怯,问道:“方才在路上,是我唐突了,姐姐莫要怪罪。”
在路上?玉明熙想了好一会儿才记起裴英在自己脸上亲了那一下。她心事太多,哪还有功夫惦记这种小事,忙说:“无碍,你远归疲惫,累昏了头也是有的。”
“我不是昏了头,是太思念你,而且……你出来接我,我很高兴。”裴英站在她面前,有满腔的话想告诉她。
玉明熙看不到青年心里的喜悦,急切的想要让他与自己一同对付赵洵,“裴英,我知道你刚回来不能太累,但是有些话,我必须现在告诉你……”
听她话中的紧张与疲惫,裴英拿了凳子在她面前坐下,点点头,“姐姐说吧,我听着呢。”
青年的身形高大矫健,肩线结实而优美,玉明熙稍稍晃了一下神,想起方才自己扑进他怀里时那瞬间将她包裹的安全感,心尖发痒。
她缓缓说道,“我前不久查到了收买我身边人的幕后之人,他是……我年轻时招惹的书生,与我有些过节,如今得了势便来杀我的威风,前些日子还故弄玄虚请我喝茶,劝我与他一同扶植李澈上位。”
朝中官员相互帮衬是常事,玉明熙在户部得势时也有很多人上赶着来巴结,如果是普通官员前来结盟也无可厚非,偏偏这人与玉明熙有过节。前有恩怨竟然还来谋共主,必定是心怀不轨。
裴英沉声道:“那人是谁,姐姐告诉我他姓甚名谁,我替你除去他。”
“他叫……赵洵,是御前的羽林都尉,如今正得皇上宠信。”
玉明熙伸手按住他的肩膀,柔声道,“我没有要你替我去杀人,你如今有官职在身上,你我联手,一致对外,可用光明正大的手段除掉他。”
裴英不解,“姐姐有什么打算?”
玉明熙犹豫了一会,环视四周,确认安全后才说,“当初我跟你说过,你是我恩人的儿子,如今,我也该告诉你你的真实身份了。”
闻言,裴英仿佛预知到她要说什么,瞬间站起身来侧过身去,就差把不想听几个字写在脸上了,“我的爹娘都已经死了,你现在说这个做什么?”
乖巧的小狼崽突然就生气了,玉明熙心道自己是不是太急了,就这么不带一点铺垫就跟他说这些。
但是她已经等不及了。赵洵手里握着沛国公家的罪证,她:“定是因为将军屡战奇功,就连封大将军都称赞您作战英雄,吏部的人自然要为您安排好职位。”
裴英展开任命书仔细查看,回想起了曾在哪里见过这字迹,微微挑眉,“随我去吏部走一趟。”
“啊?”常柏没明白过来。
主仆二人来到吏部门前,守门的护卫见到脸面陌生的裴英,问道:“请问公子是?”
常柏回他:“我们是城东明熙郡主府上的,这是裴英裴将军,今日早上刚刚领了任命书,来此请教一些任职的细节。”
官员任职后的朝服官制都是吏部操办,裴英借这个名头上门,不算逾矩。
护卫放两人进门,几番查问后便找到了写下任命书的官员,吏部侍郎,傅琛。
刚正不阿的吏部侍郎在外人眼中就是一块水油不进的石头,多少人想给他塞好处拉拢,他一概不收。直到如今,没有沾染任何势力,无论是李禄、赵洵还是玉明熙,都没能撬动他。
坐在屋里查看文书的青年一身墨色长衫,神色淡然,被埋在黑白相间的书字中,浑然像从书中走出的墨画。
傅琛听到外面传来的脚步声,只稍稍抬头看清了来人后,便若无其事的垂下头,继续批阅文书,淡淡道:“将军领了任命书,不去城北军中任职,到我这来做什么?”
裴英走到他面前,面无表情,“军中统帅没有别的人选吗,给我安排这么高的职位,我自然是高兴。”说罢话锋一转,“但我怕你是念着旧情才将我推举上去,若被有心之人揣测,告你我一个私下勾结。”
闻言,傅琛从文书中抬起头来,缓缓站起身,“将军不必担心,这是你应得的官职,我只是秉公办理,认谁都挑不出错来。”
裴英表情放松下来,走到他面前拍拍他的肩膀,“许久不见,你的字还是那么好,让我望尘莫及。”
傅琛淡笑,“我倒是欣赏将军奔赴边疆的魄力,如今功成名就,美人在怀……”
当初二人同在太学读书,裴英还跟傅琛差不多高,如今再见,他已经高出傅琛半头去。看上去高大威严的将军,却被傅琛的调笑说红了脸。
“我还没有跟她表明心意。”裴英有些苦恼,但很快又振作起精神,“好在她不曾对别的男子动过心思,身边就只有我。”
相互陪伴,相互依赖的感情,怎能是旁的男人比得了的?
傅琛听后,冷淡的戳破了他的幻想。
“郡主身边可不缺男子,与她共事的官员,高官家里的公子,还有那位青梅竹马的林尚书……前些日子,听闻郡主与林尚书一同吃酒,吃醉了便留人在府上睡了一夜,感情深厚,无人可比啊。”
傅琛不是个会说谎的人,在人前要么就一言不发,只要同人说话,必定是实话。从他嘴里说出的话,哪怕是传言,也必定是真的。
屋里只有二人,裴英眼神一沉,想起自己曾亲口听玉明熙说过,只要林家有意结亲,她也不会拒绝。
自己两年不在,他们两个人时时相见,还在夜里一同吃酒!
裴英不可控制的联想到少女依偎在另一个人的怀中,她的手触碰着另一个男人的脸,在他面前展露自己不曾见过的娇美模样。
“我先走了,有空我再请你吃茶。”裴英转身离去,傅琛坐回原位,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继续手上的工作。
太阳渐渐升高,日辉照亮京城每一个角落,议事大殿中投进明亮的日光,气氛却冷的如同冰窖一般。
坐在龙椅上的皇帝白须白发,眼眸中生出怒意,一手捶在龙椅上,怒不可遏。
“真是反了天了!”
立在下头的群臣战战兢兢,无人敢应。就在一刻之前,御史台的金理参奏户部侍郎玉明熙以权谋私,利用职权之便贪污公帐上的银钱,惹得龙颜大怒。
皇帝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斥责玉明熙,“让她做到户部侍郎已经是抬举你了,没想到一个女儿家还这么不安分!传旨下去,事情没查清楚之前,让她在府里老老实实呆着,不许踏出府门一步!”
朝上无一人替玉明熙说话,皇帝听下头鸦雀无声,陡然升高的怒气也渐渐平缓下来,随即派了大理寺少卿彻查此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