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会是大靖国权势最盛的女子”◎
正月十五元宵灯会,宫门大开,皇帝前往灯会与民同乐。
京城的冬日依旧寒冷不减,进入年关时断断续续下了几天雪,如今积雪还堆在地上没有化干净,一片雪白沾染了几点污渍,被人踩在脚下,渐渐化进泥水中。
仰头能看到漆黑的天空中挂着一轮圆月,月光之下是光彩各异的花灯,几个孩子一人提着一只兔子灯从人群中穿过,言谈嬉笑,好生快活。
年前宫宴上发生的事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月,到现在仍旧是京城百姓们口中津津乐道的怪谈。
灯谜大会的台子下聚集着数不清的人,只等着看今年的灯王花落谁家,也有许多败下阵来的秀才举子,眼看着彩才无望,便聚集在一起顾左右而言他。
“明熙郡主都已经离开京城一个多月了,怎么也不见皇上去将人捉拿回来?”
“逼婚这事儿就是皇上的不对,若是世家大族的贵女也就算了,明熙郡主是什么人,那可是定远侯独女,她娘也是出了名的女将军,皇上不拿点诚意出来,竟然当众逼婚,郡主能答应才怪了呢。”
“你还想着郡主能答应?他们两个可是姐弟,真要成了亲,咱们这些还未入仕的读书人看着无所谓,京城里的名门望族最守礼法规矩,怎么会允许皇帝娶自己的义姐呢。”
“虽然说是这么说,可事情过去那么久,也没听说有哪个老臣为这件事跟皇上过不去啊。”
“敢跟皇上过不去,除非他们是不要命了。从西南打了胜仗回来的佟桦大将军被派去执掌城北军,皇上将军权握在手里,还不把文官们捏的死死的。”
几人你一嘴我一嘴说的有鼻子有眼,只有一人提着手上的莲花灯,默默听同伴们说话,自己却没有言语。
站在身旁的人笑着问他:“祈安啊,你怎么不说话呀?我记得当初明熙郡主对你可不错的,如今人走了,也不见你说声思念。”
张祈安圆润的小脸在粉色的灯光中映衬的格外可爱,与一众举子同行,只小声说:“郡主她一定会回来的……”
众人听罢,哈哈大笑起来。
“你莫不是输了灯谜气坏了脑子,郡主可是为了躲皇上的逼婚才逃去了广阳府,她回来可就是往刀口上撞,那场面可就热闹了。”
张祈安软软道:“我觉得郡主不是那样的人,她向来不把感情纷争看的重,如今出走也只是为了避一时锋芒,等她想明白了,她一定会回来的。”
只靠逃避是没有办法解决问题的,皇帝的执念就是玉明熙的劫。如今逃脱在外做一个有名无实的郡主,仍然要受皇帝裹挟。
若想得一个安稳自由,只有夺得更多的权力与皇帝抗争。
一个刚登基还不到半年的皇帝做出这么多荒唐事,即使朝臣们迫于他的武力威胁不敢多言,心里也一定埋下了不满的种子。
而玉明熙在朝中立威多年,对待同党用尽仁善,哪怕是与她政见不和的朝臣也不得不为她的人品折服。这些才是她不可被替代的理由。
张祈安虽然认识玉明熙的时间并不长,但两人经常吃酒互诉心事,所谓酒后吐真言,他听了不少玉明熙的真心话。
“为何我身为女子一定要依托男子而活,夫君高兴了便对妻子好一些,生气了便随意冷落打骂,为何我不能掌握自己的命运?”
“那郡主想要活出个什么样子呢?”
“我要站到那最高处,要有足够的力量保护我在意的人,再也没有人敢骗我,也绝不许人任意践踏我的尊严,迟早有一天,我会是大靖国权势最盛的女人。”
醉酒的女子脸上带着让人心醉的红晕,张祈安痴痴的望着她,仿佛仰望着一束光,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女子,她那样瘦弱娇小,分明只比他大了一岁,却仿佛历经了许多年的风吹雨打,眼中是他无法企及的野心。
在登基大典前夜,张祈安前去赴她的约,一路走来心情畅快。
她的野望即将实现,他怎能不为她高兴?
朝臣中明面上与她站成一派的有十之二三,都是德高望重,能力超常之人。满朝文武更是有过半之人与郡主一心,张贯只是一个七品小官,看这些朝中之事却是见微知著,张祈安跟在爹爹身边,自然也看得明白。
在即将权倾朝野的前一夜,玉明熙跌下了云端,张祈安不知道她在“重病”的那一阵子发生了什么,但得知她被皇帝逼婚后,心中隐隐为她心痛。
天之骄子熬过了那么多年,却毁在了背叛自己的义弟身上。
她心中该是有多痛。
张祈安眼中有些失落,他终究位卑言轻,不能像林大人那样为她的自由放手一搏。但他仍旧相信,明熙郡主一定能从伤痛中走出,重拾她的宏图大略。
挂了满街的彩灯仿佛坠入人间的银河染上了数不清的颜色。灯会上是相恋的男女并肩而行,执一柄鸳鸯灯,一生一世一双人。
年纪稍大些的妇人也与自己的夫君一同赏灯看花,还有一些被自己的姐妹拉去一起猜灯谜,落了单的老爷们在人来人往的街上被清静的茶楼吸引,躲进去偷闲。
大理寺主事陆万走进茶楼,迎面就看见刑部尚书与御史台的督察御史金理坐在一起相谈甚欢。
陆万惊得恨不得擦亮两只眼睛,这可真是百年见的奇景。
当年李乘风还在世的时候,金理效忠于三王爷李禄,没少跟他们作对,甚至还参奏郡主贪污,却是阴差阳错的让玉明熙坐上了户部尚书的位置。
陆万走过去,一脸惊奇的看着刑部尚书,“屈兄,这林大人和郡主才走几天呀,你这是打算和御史台的谋划什么好事儿?”
屈荣祖抬头看他,笑着向他介绍,“陆万啊,你也别在这儿说酸话了,如今这世道,陛下为了娶郡主,把咱们这些做臣子的挨个罚了个遍,同病相怜之人,何苦互相为难呢。”
说着,屈荣祖过来把人拉到桌边坐下。
正是灯会最热闹的时候,茶楼中间的台子上唱的正热闹,他们不靠得近一些都听不见对方说话的声音。
三人坐在一桌上,金理向陆万行了个礼,以示友好。
看着小桌上摆着的茶果点心只剩下残羹,陆万没好气道:“你们两个还真是有闲情逸致,我在大理寺看卷宗连晚饭都没吃,方才陪着夫人过来看灯。”
金理立刻会意,叫来小二添了两碟点心,叹道:“谁说不是呢,我在御史台也不好做,递上去的折子,只要参奏陛下的近臣,他一律不批。佟桦将军是尽忠职守,可他手底下的那些将士未免太野了些,又是占用民田又是当街打人,连金吾卫都打,简直是持功倨傲,无法无天。”
屈荣祖也道,“自从陛下当政以来,刑部的案子一天比一天多,只怕再过两三个月,刑部大牢就要塞满了。”
说起朝堂上的混乱状况来,三人一个比一个苦水多。
当今皇帝铁拳铁腕铁手段,稳定了朝纲是好事,却也有些过犹不及。一昧的提拔近臣,打压老臣,闹出不少祸事来。
原先还为势力争斗而互相看不顺眼的朝臣渐渐也受不了新帝的手段,每天每夜都有做不完的公事,哪还有力气再斗来斗去。
陆万吃点心填肚子,一边吃一边问:“怎么只见你们两个人,不见邹诚啊。”
金理摆摆手,“户部比我们的事儿可多了去了,郡主生病的那阵子,户部堆下来的折子都要排到明年三月去了,邹诚新官上任,听说连大年夜都是在户部过的。”
同是天涯沦落人。
上头皇帝随便一个决定,都会在朝廷里激起数米高的浪花。
户部尚且有邹诚填补了尚书一位,虽然事多些,但总还有点指望。
再看礼部,主管大权的林枫眠被贬去了通南府,新上来的尚书是个年过半百的老人了,他可不比林枫眠有精神气,做事慢慢悠悠,谨慎万分,生怕出一点差错就被皇帝关进大牢里。如今整个礼部死气沉沉,效率低下,让人忧心。
工部与地方接洽还好些,吏部的傅琛一向独善其身,三月春试在即,他也闲不到哪里去。
兵部尚书薛庆把自己关在家里,连带着儿子女儿也不让出门,一家子噤若寒蝉,生怕再被皇帝的怒火牵连到。
整个朝廷的官员心中都颇有微词,只是为人臣者,怎敢与皇帝对着干,:“大人先稍等一会,我家老爷下了门禁令不许人随便进,小人去替您通传一声。”
“麻烦了。”傅琛微微躬身,一身深紫衣在暖光的映照下泛着紫红色的光。
门从里面被关上,傅琛站在门外,没一会儿就听到一旁墙里传来细微的声响。
“小姐,您别出去了吧,老爷都说了不让府里的人出去乱走。”
“我爹就是瞎操心,哥哥因为郡主的事儿被关进去了几天,后来皇上不也开恩把他放回来了,何至于像惊弓之鸟一样,门都不让人出。”
话音刚落,傅琛就看到一边的墙头上冒出来一颗毛茸茸的脑袋,头发简单束在脑后扎成一个高高的马尾,没有发饰也没戴耳坠。直到她整个人跨坐在墙上,傅琛才看清那人。
薛兰儿坐在墙头上,一眼就看到了等在门外的傅琛,疑惑的看着他,回想了一会儿才回过神来,指着他说:“我记得你,我小时候是不是抢过你的糖?”
看着墙头上的女将军明艳肆意,傅琛稍稍低头,避开她的视线,“嗯。”
女将军疑惑的看着他,“你来我家做什么?”
向来镇定自若的傅大人说话突然磕巴了起来,“今日灯会,我,我想着你在家,过来邀你一起……”
还没听完,薛兰儿就从墙头上跳下来,刚落地就听到里头人喊,“小姐呢,小姐跑哪儿去了!”
紧张之下,薛兰儿拔腿就跑,顺手把站在门口的傅琛也一起拉跑了,薛府里的人打开门,不仅不见了小姐,连等在外头的傅大人也不见了。
跑到巷子里,看不到后面有人追过来,薛兰儿才停下来,松了手,不解地看着面前人,“我爹爹和我兄长跟你在政务上没有什么交集,你来邀请我做什么?”
傅琛是个读书人,比不上薛兰儿体力好,跑了一会儿,气息有些不稳。听到姑娘家问了,他站直了身子,双手将彩灯奉上,暖色的灯光衬的他雪白的脸隐隐泛着粉红。
“我瞧见这灯,便想到了你……不知道将军可愿与我同游灯会?”
薛兰儿听了这话,忽然哈哈大笑起来,“是不是因为我小时候抢你的糖吃,才特意来戏弄我呀?”笑了一会儿意识到男人不是在跟她开玩笑,笑声小了下来,有些不自在的搅搅手指。
傅琛站在原地有些紧张,“从前我家门户小,我没有颜面登门。若是将军瞧不上我这灯,我便等明年再来。”
薛兰儿是在外的将军,一年也只有年关到灯会这一阵子会回来京中,等到正月底,她就要启程去驻地了。
“没有瞧不上你,的灯。”薛兰儿第一次收到异性送的礼物,伸手拿过来,瞧见双鱼戏珠的灯模样精致,心生欢喜。
她提着灯走出巷子,奔着那亮堂的灯会走去,一身浅紫色的劲装如同盛开的兰花,张扬美丽。她转过身来看向身后的傅琛,脸颊染红,“走吧,不是说要请我一起去游灯会吗。”
傅琛愣了一下,跟了上去。
灯会上光彩绚烂,脚下的积雪被踩出咯吱咯吱的声音。穿过层层云海,同一片月光之下,远在千里之外的广阳城中也是一片热闹景象。
身着粉衣的女子手上提了四只花灯,跟在身边的贴身女使手上也挂了好几只,有小老虎灯,鱼灯,还有莲花灯,圆圆的月亮灯。
二人提着灯走在路上,见了小孩子便随手送人家一个。
这样送了半路,手上才终于轻快了,还没走出多远,又迎面走来一个公子,将手上的花灯递过来,“我与姑娘一见如故,还请收下我的花灯。”
玉明熙面露难色,摆手拒绝,“不必了,多谢公子好意。”
多番推拒之后,总算离了灯会。
今夜来灯会原本是为了见婶娘为她找的议亲对象,她与那人也没什么可说的,浅聊几句后便出来赏灯,结果一路被许多陌生公子送了好多花灯。
小燕跟她一夜,也要被折腾坏了,累道:“小姐,您若是看不上那位来议亲的公子,刚才送你花灯的公子那么多,随便挑上一位看得上眼的也成啊。”
随便挑一位。
玉明熙眼中微动,摇摇头。
来了广阳府之后,她没有想象中那么快活,亲事久久未定,又因为没出正月,想打掉孩子都找不到愿意开药的大夫,谁也不愿意在这喜庆的日子里办这种缺德事。
走路回黎花园,心事重重。她为了躲开京城那个孽障才逃到这里,如今不仅要担心京城里的人追来,还要害怕会因她牵扯到家里。
处境被动,事事都在凑合。
原先胸怀大志的野望,如今越来越遥远。玉明熙渐渐迷茫,她以后要做什么呢?嫁人生子,那是她想过的人生吗?
轻柔的风从裙边吹过,河边柳枝轻抚水面,河上游来许多花灯,点缀在倒映着圆月的河水中,梦幻迷离。
回到园子里,青竹迎面走来,看了她身旁的小燕一眼后,恭敬道:“小姐,叔老爷来了。”
“嗯?叔叔有说是为什么过来吗?”玉明熙觉得奇怪,她搬到黎花园里有四五天了,向来是婶娘白日里来看她,堂兄晚上归家时顺路过来看她,叔叔却是第一次过来。
青竹答,“说是听婶夫人说您跟公子去游灯会了,他来问问你对那公子满不满意。”
给家里女眷说亲向来是当家主母的事,极少看到家主插手的。
玉明熙不明白叔父的来意,走向前厅。
坐在厅上的玉天恒面色沉重,看到玉明熙走进来,有些着急的站起身,看她身后还跟着女使,又端着长辈的尊严坐了回去。
“叔叔,您这次过来是?”
“我有些话要问你。”玉天恒看了看她身后的小燕。
玉明熙立刻会意,将前厅的丫鬟都遣了出去,小燕最后一个走出门,走出去之后把门带上,站在外头守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