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植听之,大为赞叹:“说得好!”
便在此时,张择端突然哈哈大笑起来,笑意中带了些癫狂:“祥瑞?盛世?哈哈……”
武植见张择端状态不正常,连忙道:“秦校书,你们且先出去,我单独问张先生几句。”
秦桧何等眼色,连忙与王管事等人退出画室,并将画室门关好。
见众人走后,武植这才走到张择端身旁,柔声道:“张先生,你有话说?”
张择端依然在那里发笑,又重复了一遍,癫狂道:“祥瑞?盛世……个屁!”
因上次武植让张择端画《清明上河图》时便折服了他,是而他对武植倒也不设防,将心头话都说了出来。
张择端仰天大笑道:“武秘丞,我先前只知观察人物、建筑,追求形似。
在这静室的这一个月来,我起先画得颇为顺利,仍认为自己画的乃是盛世景象。
但将胸中画面组合在一起后,越画我越是心惊,越画越是恐惧。
画到最后,只感背脊发凉,我分明觉得,我画的哪是什么盛世,而是王朝最后的绝响……”
武植叹了口气,问道:“你发现了什么?”
张择端道:“武秘丞,你且看那画上。
汴京繁华,建都河汴,仰给江淮,岁漕资粮,
但本应该用于运粮或者运兵的官船,上面竟然装满了花石纲,此物对我大宋有何益处?
你再看那运粮船,本应运送普通货物的私船,上面竟然装满了粮食!盛世古董,乱世粮食,春江水暖鸭先知啊!
再看城墙,虽有城墙,但无守卫,建望火楼,却已改为凉亭,无人把守。
且城墙上杂草丛生,防御作用有限。城楼上面也不见一个士兵,更无军队盘查来往的人流。如此松懈之城防,但有外敌来袭,谁能一力挡之?
望火楼、城楼上的士兵哪去了?且看那坊市中的酒馆,他们都三三两两分布于随处可见的酒馆,几乎都已经喝得东倒西歪。
我大宋禁军武备已荒废如斯,地方厢军当更是不堪,外敌真来时,如何处置?
再看那画中,朝廷官吏数不胜数,个个都不紧不慢,悠闲自在。
再看城门口的衙署外,零散地闲坐着几个兵卒,身边摆放着公文箱。而本应该清早上衙的官员,直到晌午还未到来。官场如此松散无序,真面对大的危机,能指望他们力挽狂澜?
再看画中,虽牲畜多入牛毛,但马匹很少,多的是牛、驴、骡子甚至中原地区很少见的骆驼。为何?
我大宋缺马!而环伺强敌当中,西夏、辽、金皆有产马之地!真与其开战,我大宋如何挡住那贼寇的骑兵?
还有……防火缺失、官员抢道、船桥碰撞、商贾侵街……多不胜数……
我画的,哪是什么清明盛世,分明便是乱世之始、灭国之兆啊!
可怜我泱泱大国,千万百姓……”
说到此处,张择端流下了泪来。
同时,由于说得太过激动,已晕厥了过去。
武植虽在张择端说到“官员点卯”一事时,感觉有被冒犯到。
但还是被张择端的言辞所震撼。
他自己倒是知道这大宋,吃枣药丸。
但张择端竟通过作画,以及敏锐的观察力,于细枝末节中,也预判出了大宋即将面对的悲惨结局。
这家伙,是先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