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道全沉吟了一番,道:“这……柴老爷乃是郁结于气,心若死灰,若让他知晓此事,郁气自消,还真可能起死回生!”
柴进听之,喜道:“既如此,”那咱们便与他说一说。”
接着,众人一同进得内室,来得床边。
石秀定睛一看,但见床上躺了个年近四十的中年,方知这柴皇城虽是柴进叔辈,但年龄却也大不了多少。
此刻的他,已是面如金纸、体似枯柴,口中出气多,进气少,几乎已到病入膏肓之时。
安道全道:“方才,我为柴老爷送了些流食下去,但他吃得也不多。此刻的他,虽不能言,但也能隐约听得我等说话。你们有甚说的,便与他说吧。”
柴进看着柴皇城的模样,待说话时,又忍不住垂下泪来。
石秀忙拉了拉柴进道:“柴大官人,还是我与柴家叔叔说吧。”
柴进听之,郑重的点了点头。
石秀清了清嗓子,说道:“柴老爷,我乃柴大官人的好友石秀,
现今,柴大官人与我皆在河北东路安抚使武孟尝武植帐下任职。
柴大官人乃是钱粮局大使,我乃沧州新军鸑鷟营主将。
柴大官人与我皆是武孟尝知交兄弟。
前些天,武孟尝听闻殷天锡这厮仗势欺人,竟欺凌到柴老爷你头上,他震怒异常,便派柴大官人与我亲率大军,到这高唐州来与柴老爷讨回公道。”
说到此,众人一看,但见柴皇城虽未动弹,但似乎出现若有若无的呼吸之声。
众人皆是大喜,示意石秀继续说。
石秀笑道:“柴老爷,你想一想。
我们那武植哥哥,乃是河北东路安抚使,
论官职,比那高廉区区知州大了整整一级。
论兵力,他在沧州有百战雄兵数万,整个河北东路厢军皆受他节制。
我与柴大官人来时,他便吩咐,若那殷天锡再来纠缠,便打将出去,他随后来时,再与那高廉计较!”
“咳……”
石秀的话音刚落,柴皇城床上便响起了咳嗽之声。
众人听之,皆惊了一跳,再一看时,柴皇城不知怎的已立起了身来。
众人是又惊又喜,正待来扶柴皇城,只听“哕”的一声,柴皇城吐出了一口老血,将被子染得鲜红。
接着,在众人还未反应过来之时,柴皇城已再次倒在了床上。
再一看,他已闭上了眼睛,也不见呼吸。
众人面面相觑,皆被吓了一跳,暗道这莫不是回光返照?
最终,石秀以询问的目光看向安道全,安道全却是不动声色的点了点头。
石秀不知其意,正待相问,
床上,却又响起了笑声。
再一看,柴皇城竟闭着眼睛,在狂笑,最终,笑得咳嗽不止,也未停歇。
柴进喜道:“叔叔,你……”
柴皇城许是太过虚弱,眼睛已睁不开了,但依然艰难道:“我……太欢喜了。”
柴进又看向安道全,在安道全首肯后,问道:“为何?”
柴皇城狂笑道:“人人都道,我柴氏乃后周世宗柴荣嫡派子孙,家中有太祖皇帝御赐丹书铁券,身份无比尊荣……
实际呢?屁的身份无比尊荣,在他老赵家眼中,咱们连一只狗也比不上。
屁的丹书铁券,老赵家愿意时,那是丹书铁券,不理睬时,区区一个边地知州的一个不学无术、泼皮无赖小舅子便轻松将咱们柴家拿捏了,咱们即便死,也抗争不了分毫……这种无力感,你知道么?”
“这……”柴进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露出了痛苦的神色。
“咱们在老赵家眼中,不过是养的猪,放的狗,扔在一旁的泥菩萨,那所谓丹书铁券,也不过鸡毛一根。
可笑咱们柴氏子孙还不自知,我这个老混蛋,每日只知每日玩些金石花草,不过任人宰割的羔羊。
你柴进……”
说到此,柴皇城哈哈大笑起来:“仗义疏财,喜好结纳四方豪杰,当世孟尝,江湖人称小旋风。
此乃最好笑的笑话。”
你交友虽广,但却不知甄别,三教九流、鸡鸣狗盗,无所不交,人皆道亲贤远佞,你却不知,身边奸恶小人多了,怎又能结交到真英雄?无绝交,哪有至交?
说你交友不甄别吧,你应是不服气。你不但甄别了,还将朋友分为三六九等,有官面身份、江湖名声好的,列为上等,慕名结交。草莽之中、寂寂无名之真好汉,你却又假惺惺甚至轻视怠慢……
此种情况下,敢问你名满天下小旋风,真正知交有几人?
我柴家若遭遇劫难,你有几人能尽力相助?”
柴皇城的话,太过犀利,他继室几次想要打断他话头,却又被柴进摇头制止了。
柴进没想到,平日里寡言话少,只知沉迷金石花草的叔叔,经过本次刺激,语言竟如此犀利……
命还只有半条时,便已开始数落起自己……并且他说的似乎还有些道理……
特别是当着石秀、安道全的面,这让柴进有些羞愧,脸上青一阵、红一阵的。
当然,柴进更多的还是欣喜,自家叔叔怼人时中气如此充足,看样子,石秀说到话,起作用了?
柴皇城又接着道:“听了石将军的话,我只感喜从天来。
能在武孟尝手下做事,乃是你之机缘。
你能与武孟尝结为知交,更是你的福气,
以后,需真诚以待,永不相叛,你可知道。”
柴进郑重的点了点头:“叔叔教育得是。”
柴皇城笑道:“高廉、殷天锡要倒霉了,我太开心了……”
随即,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最终闭上了嘴巴。
众人又是面面相觑,正待查看他的鼻息,却见他又张开了嘴巴:“饿……”
随即,又晕了过去。
众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