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颜宗望点了点头:“去五谋克追击,务必在到达温榆河前消灭他们,别让他们破坏了河上浮桥。”
“这……”那斥候露出了古怪的神色,随即说道:“他们已破坏了浮桥,此刻,正沿温榆河岸列阵……”
完颜宗望听之,露出了动容的神色:“背水一战!破釜沉舟!”
随即笑道:“有点意思,领兵的是谁?可认识?”
“他们打着‘大辽上将阿里奇’的旗帜!”
完颜宗望听到“阿里奇”三个字,眼中寒芒一闪,嘴角却勾起一抹嗜血的笑意:“咱们从居庸关,一直到到昌平,他这次,是不准备跑了?
“传令!全军奔袭温榆河!会一会咱们的老对手!”
号角声冲天而起,六千金国铁骑如乌云般一路向南。
马蹄踏碎冻土,铁甲映寒光,这支金国先锋在平原上划出一道死亡的弧线,直扑温榆河畔。
温榆河畔,朔风如刀。
五百辽国残兵背靠温榆河,列成圆阵。身后河面浮桥的残骸随波沉浮,更显凄凉。
阵前,一骑昂然屹立。
阿里奇!
面白唇红,须黄眼碧,身长九尺——
这本应是画中走出的玉面战神,此刻却披着一身如同被野兽撕咬过的上将残甲,甲叶崩裂,露出内里染血的衬袍。
他手中紧握的,是一杆丈八钢枪。
枪身黝黑,遍布斑驳的划痕,枪尖却在稀薄惨淡的晨光下,流淌着一点凝而不散、幽冷刺骨的寒芒,如同毒蛇的獠牙,
地平线在震颤!闷雷般的蹄声由远及近,最终化为一片吞噬天地的黑色狂潮!
六千铁骑!人马俱披重铠,沉重的蹄铁踏碎冻土,扬起的尘烟如同遮天蔽日的沙暴,裹挟着塞外最凛冽的寒霜与金戈铁马的腥膻煞气,轰然碾压而来!
那面狰狞的“完颜”大纛,如同死神的旌旗,在铁流的最前方猎猎招展,越来越近,那铁蹄践踏大地的轰鸣,已震得人胸腔发麻!
阿里奇的神色却是不喜不悲。
那足以让寻常人肝胆俱裂的毁灭景象,映在他碧绿的瞳孔里,却未能激起丝毫波澜。
只有一种近乎凝固的、冰河般的沉寂,沉淀着无尽的疲惫与一种尘埃落定般的决绝。
他缓缓转过头,目光扫过自己身后这仅存的五百张面孔。
一张张脸,或年轻,或沧桑,或布满血污,或冻得发青,但每一双眼睛里,都倒映着同样的东西——绝望深处燃烧的最后一点火星,那是属于战士的尊严,是困兽犹斗的凶性,是等待着主将最后一声号令的沉寂。
他的目光,如同沉甸甸的磐石,从一张张脸上缓慢碾过。那眼神里没有煽动,没有悲悯,只有一种穿透灵魂的、沉重的体认。
“儿郎们,”阿里奇的声音响起,不高,甚至有些嘶哑,却奇异地压过了越来越近的蹄声轰鸣,清晰地传入每一个辽兵的耳中“我知道,你们都想回家,回到妻儿身边,回到爹娘膝下。种田,放牧,过安稳的日子。像寻常人一样活着,老死……”
他的声音平静得如同叙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往事,却像冰冷的针,刺入每个人心底最柔软、也最疼痛的地方。
一些士兵的喉头滚动着,眼眶不受控制地发热。
“但是,”阿里奇的声音陡然一沉,如同冰层下断裂的巨石,带着一种无法承受的重量,“东京(辽阳)没守住,我们走了。上京(临潢府)没守住,我们走了。中京(大定府)没守住,我们走了!而今——”
他猛地提高了音量,每一个字都像浸透了血泪,砸在冰冷的冻土上,砸在每一个辽兵的心坎上!
“南京(幽州)——也要守不住了!”
“轰!”这句话如同重锤,狠狠击碎了所有人心底残存的、最后一丝渺茫的幻想!空气仿佛瞬间被抽干,只剩下令人窒息的死寂和越来越近、如同催命鼓点般的铁蹄声!
阿里奇的目光扫过一张张瞬间变得惨白的脸,声音里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悲怆与冰冷:
“我们,没家了!”
这简短的五个字,如同最锋利的冰锥,刺穿了所有伪装,将赤裸裸的、无处可逃的绝境,血淋淋地摊开在每一个辽兵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