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越说越怒，抬脚踹翻案前的鎏金香炉，香灰撒了满地，呛得近旁亲卫连连屏息。
“想拿燕云十六州？简直是白日做梦！燕云是我大金铁骑一刀一枪劈出来的，凭什么给一群只会躲在后面捡便宜的软蛋？”完颜阿骨打又狠狠地骂道。
完颜宗望连忙上前半步，低声附和：“父皇所言极是。南朝向来欺软怕硬，如今见我大金占了幽州，怕是急了眼，才让武植送书信来。”
完颜阿骨打又长舒了几口气，这才问道：“南朝书信里说的什么？”
完颜宗望叹了口气，小心的观察了一番完颜阿骨打神色，这才忸怩道：“武植信中说，双方夹攻幽州事已成，请咱们交割幽州城。
另还言说营平滦三州（平州）已降宋，无需咱们再攻打。”
“噗……”完颜阿骨打又差点吐了口老血：“营平滦三州降宋？张觉那厮吃了熊心豹子胆？！
他本是辽将，我大金取幽州时，他躲在平州装孙子，如今倒敢投南朝？
武植这竖子，咱们攻辽的时候，他在河北享福，现在，竟敢偷我平州？”
“平州？榆关！”说道平州，完颜阿骨打脸色突然一变，他岂能不知平州位置的重要？
若是真归了宋，等同于断了大金东撤的退路，这可不是小事。
不过随即，完颜阿骨打摇了摇头，将心中那个念头压了下去。怎么可能？
完颜宗望见完颜阿骨打平复了心情，这才小声道：“父皇息怒！自古生意，不过漫天要价，落地还钱。
武植这厮提的条件，自然是给咱们还价的！
甚至……”
说到此，完颜宗望眼中精光一闪：“甚至，咱们哪需给他谈？南朝畏辽如虎，咱们却视辽如猪。
咱们此次南下，杀一口猪是杀，杀两口猪，也是杀。
莫不如携取南京道之兵峰，南下南朝之河北，
等拿下河北，南朝上下，也不会再提‘交割南京’之事了吧！”
完颜阿骨打听之，却怒道：“宗望，跪下！”
完颜宗望吓了一跳，不过随即拜倒在地：“孩儿错了，父皇息怒！”
“你错在哪里？”完颜阿骨打冷冷道。
完颜宗望沉吟了一番，说道：“孩儿得意忘形了。”
完颜阿骨打听了，神色稍稍缓和，却依旧威严，他俯视着跪地的儿子，沉声道：“
你错在不该被胜利和贪欲蒙蔽了双眼，忘了猎人的本分！”
他踱步到被踹翻的香炉旁，声音冷冽如北地的寒风。
“我女真以数千之众起兵，能横扫辽国百万大军，靠的是什么？是悍勇，是坚韧，更是一次次如狼群般精准出击、绝不贪功冒进的耐心！
每一次扑咬，都要确保猎物无法翻身，更要提防暗地里其他窥伺的眼睛！”
“南下攻宋？你说得轻巧！”完颜阿骨打猛地转身，目光如电射向完颜宗望：“我军虽连战连捷，但亦是疲兵。这辽国五京看似到手，实则如同吞下一块带骨的肥肉，尚未消化！
千里辽地中，辽国遗民数百万，岂能真心臣服？
那耶律大石、萧干之辈四下遁逃，犹如野狼遁入山林，随时可能反攻！
比他们更危险的，乃是这数百万辽民，稍有不慎，便可将咱们反噬！
此刻咱们若再启战端，南下攻宋，便是将柔软的腹部暴露给未死的饿狼，
更是将自己送入另一片完全陌生的山林！
南朝司马光所编《资治通鉴》曾言‘守成难于创业’便是此道理。”
说着，他走近完颜宗望，语气加重：“南朝弱，是弱在军备，弱在朝堂，
但你莫要忘了，他们人多、地多、城高、粮足！
南朝，确实有童贯，高俅，道君皇帝之流！
但南朝同样出过秦皇汉武、起翦颇牧！
我们若是逼得太紧，让他们无路可退，
困兽犹斗，即便能胜，我大金又要流多少儿郎的血？
这笔账，你算过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