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巴达不知从哪儿又钻了出来，天真无辜地歪头看他，一脸震惊的模样，仿佛在质问他“你怎么把我家的水杯打翻了”。
炒蛋瞪了它一眼，愁眉苦脸地叹气道：“都怪你。”他夸张地扬了扬手，作势要揍斯巴达。
斯巴达嗷地一声跳开，龇牙弓背，浑身炸毛，两只眼睛惊恐地望着炒蛋，一副被吓坏了的模样。
炒蛋吓了一跳，心道我也没动手啊。他连忙道：“没事没事，我不揍你的。”我也不敢揍你啊。
斯巴达并不接受谅解。它从炒蛋身边弹开，倏地一下顺着墙角一溜烟飞走了，不一会儿又从另一个角落蹭的窜出来，吓得炒蛋直接跳上沙发。接下来的一小时，斯巴达像是要泄愤似的，在客厅里展开了漫长的跑酷活动。它虽然看着肉多，却身姿矫捷，像一位真正的高手攀岩走壁，所到之处飞沙流石。
炒蛋本来还想着继续睡一觉，这下好了，在斯巴达拆家一般的动静下，别说睡觉，闭眼养神都很难。他有苦难言，摸出手机，忿忿地刷起了微博。炒蛋原本想发条微博吐槽下这只讨厌他的狸花猫，转念一想，辛勤看见说不定要伤心的，思来想去，只好放弃，转而去看新番。不知所云地看了一会儿，两眼实在酸涩，炒蛋不知不觉眯上了眼睛。
也不知过了多久，炒蛋感觉自己睡着了，又像是没睡着，在一片混沌之中，他被一股惊人的恶臭生生熏得回魂了。炒蛋睁开眼，下意识地做了一个干呕的动作，几乎是同时，他发觉贴脸的位置撅着一只毛屁股。
大概是发觉炒蛋醒了，斯巴达扭身跳下沙发，冲着炒蛋喵了一声，甩动着尾巴，脸上挂着几乎是得意洋洋的神色。
原来猫也是会放屁的，炒蛋心想，而且屁还这么臭。
据说爱猫痴狂的人连猫用猫砂上厕所都觉得好看。虽然是第一次见到猫咪的菊花，但炒蛋丝毫没有激动之情。那股难以言喻的臭味似乎仍然徘徊在空气之中，久久不肯散去。炒蛋俯身嗅了嗅，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臭了，他的头发，他的衣服，他的被子，都透出丝丝令人无法释怀的臭意。更令他崩溃的是，闻久了之后，他悲哀地发现自己竟然已经分辨不了这究竟是臭还是其他什么味道。
人世之间，竟有如此绝臭。
炒蛋再次灵魂出窍。
“大哥，大爷，大兄弟，你是我哥……”炒蛋有气无力地嘟囔着，“我求求你了，我也没得罪你，我和你的主人还是异父异母的亲兄弟，你不能这么对我……我为祖国高考过，我为人民打过野，你不能这么对我……”他动了动手指。
不知是听懂了人话还是又想出什么作弄炒蛋的点子，这一次斯巴达居然没有跑开，反而抬腿又上前两步。炒蛋觉得稀奇，他强忍激动，悄悄将手探了过去。斯巴达歪了歪头，依旧没有躲开。它踩着爪子，似乎是在迟疑，最终将脑袋凑过去，非常轻柔地蹭了蹭炒蛋的手指尖。
仿佛一阵电流穿身，炒蛋浑身汗毛竖起，胳膊上瞬间爬满鸡皮疙瘩。说不上是什么感觉，他只觉得自己像驯龙高手那般，抬手之间，降服了一条上古猛兽。
炒蛋还来不及回味这一刻的奇妙心境，下一秒，上古猛兽忽然矮下身子，猛地抽搐两下，哇哦一声从嘴里吐出一大团绿色的黏液出来，正巧就落在炒蛋的拖鞋上。
炒蛋感觉眼眶一热，眼泪真实地涌上。
辛勤是被炒蛋的敲门声吵醒的。炒蛋脸色苍白，一副惊慌失措的模样，说斯巴达不好了，吓得辛勤差点心跳骤停。辛勤用最快的速度冲下楼，万幸发现斯巴达还好端端地坐在沙发上。看见辛勤，斯巴达还有些意外，开心地站起身来，喵咪咪地撒着娇。
辛勤跑过去，将斯巴达抱起，亲了亲它的脑袋。地毯一片狼藉，辛勤简单地整理好，又给炒蛋重新铺好床。
“抱歉啊，”辛勤歉然道，“斯巴达平时很乖的，从来不吵闹。今天可能它是不舒服，有点闹腾。你没睡好吧。现在时间还早，你要不要先去我的床上睡？”
炒蛋连连挥手，“不用不用。饼饼没事吧？刚刚吓死我了，以为它出啥事了。”
“可能是肠胃不好，等天亮了，我带它去医院。”
“没事就好。”炒蛋长舒一口气，倒在沙发床上，整个人都要虚脱了。“看起来养猫确实不容易啊。”他感叹道。
辛勤笑了笑，没说话。斯巴达正窝在他的怀里，咪呜咪呜地叫唤着。辛勤低头，轻声问道：“怎么了？”
斯巴达扭动着身体，将爪子搭在小肚腩上，仰头又喵了两声。
辛勤伸手给它揉了揉肚皮，道：“嗯，我知道肚皮瘪了，但是现在还不是早上，不能吃饭。等我们看完医生，我再给你好吃的。可以吗？”
炒蛋被这一番神一样的对话惊呆了，忍不住问道：“你真能听懂猫话吗？”
辛勤无奈地看了他一眼，又有几分不好意思。“谁能听懂啊？养猫就和养小孩一样，那种还不能说话的小孩。有很多时候，其实是你去猜它的意思，然后自己加工理解。看起来像自言自语，但没办法，时间长了，有时候忍不住会这样。”
炒蛋似懂非懂。
天才蒙蒙亮，辛勤要带斯巴达去医院做检查，炒蛋热心地提出要帮忙。两人一猫坐车来到“吃多多”诊所。一夜飘雪，整座毛春城都被银色吞没，到处都是圣诞树。枝桠间压着厚厚的雪层，时不时有被压断的树枝往路边掉落。斯巴达贴着玻璃窗，辛勤用指尖的热气给它画了一个爱心，它就透过这颗小小的心，好奇地打量着外面的世界。
司机开得很小心，花了比平时多一倍的时间才到。诊所刚巧才开门，保洁阿姨正在打扫卫生。斯巴达是第一位客户，直接进了门诊室。今天戴医生没值班，早班只有戴麻薯和另一位新来的男医生。
戴麻薯入冬之后又长了不少肉，比夏天时看着要大一圈，圆咚咚地往柜台上一坐，揣着手，眯眯眼，嘴角带着点笑，要不是它黑白的毛色，真像是招财猫。炒蛋见到麻薯稀罕得不行，直接上手就摸。和凶巴巴的斯巴达完全不一样，戴麻薯的服务精神好，对顾客容忍度极高，任凭炒蛋上下其手也依旧慵懒自得地趴着。撸猫的手感和炒蛋想象中的完全一样。戴麻薯的毛发又顺滑又厚实，顺毛摸和反着摸又是不一样的触感，把手放上去还能感受到呼噜呼噜的起伏。简直是神仙一样的体验。
男医生人很亲切，从医院电脑档案里调出斯巴达的资料，细细地询问症状。斯巴达不认识新来的医生，张牙舞爪，抗拒得很，检查全程都得辛勤抱着。医生先给斯巴达做基础检查，测量体重的时候，他小声吸了口气，嘀咕着难怪下手都是肉。
辛勤觉得有些惭愧，提醒道：“其实它比上一次还要轻了一两。”
一两也是肉，一两也是劳动努力的成果。
斯巴达不喜欢称体重，随爪在医生手背上留下一道白爪印。医生不怎么在意，又让辛勤抱着猫做b超。又陌生人在场时，斯巴达不乐意将肚皮全都暴露出来，辛勤只能让它抬腿侧躺着。
医生将探头伸过来，探头瞬间陷入层叠的肉肉里，又是一阵轻笑。斯巴达懊恼地蹬着腿，爪子紧紧地勾住辛勤的衣服。
戴麻薯去前台招呼新来的客人了，炒蛋意犹未尽，只好进来一起观赏斯巴达的翘//臀//肉//浪，还时不时用手机拍下斯巴达恼羞成怒的窘态。他唏嘘道，要是把这些艳照发到黑市里，不知能卖到多少高价呢。
血液检查结果出来，所有测试完毕，没发现什么问题。医生道有可能是天气原因，饮食正常的话无大碍，保险起见，可以打个三针，再回家观察下。说罢，医生又笑着强调道：“体重也没掉，挺好的，应该健康。”不知为何，他的语气里总带着一种忍俊不禁的愉悦，“平时注意下饮食，能少吃点更好。”
辛勤忍不住小声说道：“您别说出来，您桌上这块电脑显示屏还是我给赔的呢。”
医生听罢果然哈哈大笑。
斯巴达怒气值暴涨，扯着嗓子开始哈气，辛勤赶紧将它抱紧，又劝医生最好在空旷一些的手术台给斯巴达打针。
炒蛋好奇，问辛勤三针是什么。辛勤一边抱猫去手术台，一边给他解释，三针的作用一般是止吐消炎和营养针，其中止吐针会特别疼，通常会放在最后打，打完后你说不定能亲眼见识斯巴达大闹天宫的特色戏。
辛勤从医院借了伊丽莎白圈给斯巴达套上。斯巴达显然很不喜欢这个东西，挣扎了好一会儿，无奈辛勤很坚持，又亲又抱地安慰它。最后斯巴达不情不愿地戴着圈，骂骂咧咧地上了手术台。
下针之前，医生还建议辛勤别抓得太紧。“最好让猫能自己跑开，不然它容易生气炸毛，挣扎得更厉害。”
辛勤用两只手将斯巴达耳朵压下去，小声和医生解释道：“它跟别的猫不太一样，我一定得抓着。要是我松开了，它会见谁挠谁，而且还会用牙咬，气性特别大。”
医生叹道：“诶，你这猫还挺神奇。”
一般猫在受威胁后，会先炸毛，龇牙哈气警告一番。但斯巴达不同，它的怒气是逐渐叠加的，越生气越安静，冷不丁就出爪，而且是毫不畏惧地下死手。果不其然，医生抽针之后，斯巴达忽然扭身就是一爪，幸亏辛勤抱得紧，狸花猫挣扎一番，渐渐就收回爪子，安静下来。
戴麻薯不知什么时候进来了，跳上药架，端正地坐好，和一旁憋笑的炒蛋一起眯着眼看热闹。
咪呜——
斯巴达用脑袋抵着辛勤的胸口，只留一个屁股朝着人，委委屈屈地小声叫唤着。
“我知道，超委屈的。”辛勤揉着斯巴达的后脑勺安慰它，又摸了摸它刚刚戳过针眼的后背，胡噜了半天，斯巴达总算消气，自己跳下手术台，钻进猫包里。
辛勤和炒蛋在半路上停下来吃了个早午饭，到家后时间不早不晚，正是尴尬。两人从医院回来，都有些困倦，但又没什么兴趣睡回笼觉。辛勤干脆又拿出一床被褥打了地铺，和炒蛋一上一下躺着说话。
“说真的，我原来还真想养只猫来着的。”炒蛋说道，“但是我这个人吧，有拖延症，又有点完美主义，总觉得想找一只理想中的猫，在网上看了些品种介绍，但迟迟没有决定。”
辛勤表示理解。“其实挺正常的，大多数人养宠物都是为了开心，同时也为了照顾一个小生命，所以两厢情愿是最好的。慎重没有错。我当时养饼饼完全是意外。我以前只有过一只猫，还是我奶奶的。不过那只猫很好，就像是人一样，懂事温柔，几乎不怎么需要我照顾。我没有任何经验，这只小笨猫就一头撞进来。”
斯巴达正盘腿躺在辛勤的胸口上，闻言抬头喵了一声。辛勤伸手揉了揉它的脖子。
“不过这样也好，不需要我自己想，一切顺其自然。不过虽说是意外，我最后也是下定决心的。在我想好要照顾斯巴达的时候，我就打算得很明白了，既然要养它，就要养好，养得长久，不管以后遇到什么，我都要尽最大的努力负起责任来。如果你也有这样的决心，我觉得你可以养好一只猫。”
炒蛋长叹一口气，“可是诶……”他纠结着措辞，“其实我也很怕，毕竟猫和人的寿命不对等。我怕我那么喜欢过一只小生命，最后不得不亲手送它离开。想想我就受不了。”
这个话题很沉重，却是所有宠物主人绕不开的命题。
辛勤将两手垫在后脑勺下面，盯向天花板。过了良久，他说道：“你想的问题我也想过。但是我的想法很简答，我只希望起码在这十年二十年的光阴里，饼饼可以无忧无忧地和我生活在一起。如果它饿了，我给它准备吃的；如果它无聊了，我陪它玩；如果它生病了，我想办法给它治病。医疗发展很快，听说已经出来可以治疗湿性传腹的药了，曾经那么可怕的病，逐渐也会变得普通。在不久后的将来，一定会有更多的病被攻克。饼饼一定会更健康，更长寿，最后变成一只摇摇晃晃的老爷爷，安安静静地离开。
然后，它会去另外一个世界。它会变得重新年轻，发白的嘴角会长出新的毛发，掉落的牙齿锋利起来，眼睛会再次清澈。它没有了病痛，没有了饥饿，四肢灵魂，身体轻盈，想去哪里都可以，没有人会去伤害它。它可以不用洗澡，不用刷牙，不用吃减肥粮。它可以抓鸟，抓耗子，抓蟑螂，做一切我不许它做的有意思的事情。然后，它会悠闲地躺在阳光里，眯着眼睛，有大把的时光可以荒废，从日落又到月亮升起。它可能会想起我，也可能不会，但是它会很快乐。
虽然我不在那个世界里，但是我还是为它感到开心。”
斯巴达摊在辛勤的身上，将脑袋搭在他的颈窝里，咕噜咕噜地吹着气。它轻轻地甩动着毛绒绒的长尾巴，在辛勤的眼皮底下晃来又晃去，试图引起他的注意。在猫咪的眼里，尾巴大概就是逗人棒吧，可以用来让人类高兴的东西。
辛勤忍不住笑了起来，抽出一只手来戳了戳斯巴达软乎乎的小肚子。
“不过现在，在没有去那个世界之前，我还是希望你能留得久一点，再久一点。等我再长大一点，足够坚强之后，我知道，你会告诉我，什么时候该说再见。”
咪呜——
炒蛋回去之后，因为生活动荡，有很长一段时间和辛勤没能再好好聊天。后来，他搬去了一个新的城市，又找了新工作，开始了全新的生活。在一个等待春暖花开的日子里，小区里的大梨树的花骨朵悄然绽放。柳絮风轻，梨花雨细，远方传来友人的消息。
炒蛋告诉辛勤，他终于养了猫，而且一次养了两只，是从救助站收养来的兄妹，一只叫齐德龙，一只叫齐东强。
辛勤并不觉得意外。每个人的生命里，都会有一个猫咪形状的空缺，有的人会填，有的人不需要，但它总会在那里。
他这么想的时候，斯巴达正蜷缩成一团毛球，窝在他的脚边，砸吧着嘴，犹自好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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