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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9章、新旧之际,圣人王传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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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与人的悲欢并不相通,孔尚贤只感觉痛苦。

  孔氏最大的倚仗,其实是脸面。

  夫子的脸面,后人必须尽量恪守夫子道德提倡而不断巩固的脸面。

  孔尚贤本人就是这种脸面的产物。

  他的生母,是昔年鼎鼎大名的建昌候张延龄的女儿。弘治,孝宗皇帝与张皇后“伉俪情深”,张氏兄弟何等跋扈?一整个正德朝,张皇后还在,朱厚照就算不待见两个舅舅,也拿他们没有好办法。到了嘉靖皇帝上线,那就不管这么多了。虽然碍于张皇后仍在没有着急,但张氏兄弟仍旧被问罪了。

  孔尚贤生于嘉靖二十三年,那个时候他的外公张延龄已经在牢里被关了十年多。再过两年,张延龄就被斩首了。

  而孔家明知嘉靖皇帝那么不待见张氏兄弟、张延龄已经在狱中,为什么还要让孔贞干迎娶张延龄之女?

  脸面。

  与朝堂重臣、勋戚联姻,孔氏早就这么干了。孔贞干的婚事,是早就定下的娃娃亲。那个时候,张氏兄弟自然仍旧十分重要。

  不能现在看着人家势微了就悔婚吧?

  所以当时虽然被万寿帝君的冷眼盯得头皮发麻,孔家还是办了婚事。

  收获便是:朝野称道!

  另一个收获是:孔贞干三十八岁时赴京贺嘉靖万寿,暴卒。

  然后“孔尚贤着袭封衍圣公,族人等敢有恃强欺害他的,许孔尚贤奏来治罪。你部里还行文与抚按官知道。”

  朱厚熜让十二岁的孔尚贤袭爵,留在京城读书。后来他还娶了严嵩的孙女、严世蕃的女儿。

  嘉靖四十四年,严家倒台,两代衍圣公原配的父亲都被斩首。

  据说严嵩曾前去曲阜请孔尚贤向皇帝求情免严世蕃一死,孔尚贤避而不见,让严嵩在殿外板凳上坐了许久,因此有了“冷板凳”一词。

  “族老族老,倚老卖老,昏聩不堪!”孔尚贤顾不得脸面了,破口大骂,然后指着孔弘复,“还有你!这曲阜知县虽历来出自孔家,你便当自己是土皇帝?”

  指头又指回一个个神情难看而愤怒的老头子:“你们总是呆在曲阜,见士子拜谒虔诚、来往之人无不恭敬,就以为在曲阜可以为所欲为吗?”

  孔尚贤比他们更悲愤:“是我信里说得不够明白,还是你们一个个都蠢得看不见外面局势了?”

  最后轰地拍着案桌站了起来:“贞教!是不是你失了济宁知州之职,背地里做的好事?”

  孔贞教想反驳,孔尚贤却猛地挥着衣袖:“如今就算不是你,你的罪只怕一桩也逃不掉!说话之前,好好想想你的脑袋!”

  这话说得孔贞教脸色一白:“这是何意?”

  “何意?”孔尚贤冷笑着,随后变成了惨笑,“知道我入城前,收到的是什么消息吗?书相台相联名参我治学有成治家无方!此时此刻,朝堂上已不知有多少朝臣在弹劾孔家,向陛下表忠以求高位!你在济宁,难道一直干干净净?”

  他惨笑着之后,眼泪慢慢就出来了。

  最后是走到案前,对着北面磕着头号哭道:“列祖列宗在上,不孝子孙有心护我阖族,奈何愚顽者众,只怕大祸已近。”

  孔尚贤这连番言语和他的模样确实惊住了不少人,但也有人说道:“象之,幸进之辈想邀名卖直,士林自有……”

  “来啊!请家法!”

  孔尚贤起身怒视着他,满脸铁青。

  他一步一步踱过去,逼得那族老脸色骤变退后了两步,只见孔尚贤居然失态地把手掌搁在了他脖子旁咬牙切齿地说:“是不是要等刀架到你脖子上,你才知道今时不同往日?”

  “士林?什么士林?”孔尚贤额头上青筋直冒,“昔年严家遇难,家岳下狱,我为何没有只言片语求情?那时的士林是倒严!昔年建昌候下狱,父亲为何仍要迎娶张家女,那时的士林正与世庙议礼!如今的士林是担心新政,是在新学面前左右为难,可你难道忘了长生天汗这个尊号是怎么来的?”

  “大难当前,顽固不化!”孔尚贤收回手掌,“不论本支旁支,但有被上告到府衙的,先家法问过,再械送府衙自首!”

  “不可!”孔弘复顿时惊骇,“如今族内本就……”

  “你也逃不掉!”孔尚贤只冷眼看着他,“去年能保住县尊位置,你就该后怕,该谨慎。你信不信,谢臬台不久就会去而复返,山东抚按云集曲阜?”

  他回到孔府之后,一时竟像是威严无限。

  毕竟他像是有点疯魔模样。

  “我再说一遍!”孔尚贤一字一顿,“灭!族!之!危!你们若以为朝廷会顾忌士林议论,那就是大错特错!我也鼓吹新学,那就是天下士子不必再只尊夫子和先贤。圣天子既有格物致知论,那就是天下学宗!孔氏若还能享富贵,就只有四个字:奉!公!守!法!”

  他脸色灰败:“我认输了。你们总有些读过书的,不知道统之争吗?什么幸进之辈,如今整个官场都想幸进!把孔氏的名声抹得不堪,才和新学要发扬光大的真意。你们倒好,我在京里回不来,认输了才能回来,你们却在家里你争我斗。买国债,你们不肯出钱,我掏了。买了之后,你们又觉得有利可图,要我分一些……”

  “现在好了。”孔尚贤一个个地看了过去,“若能免此灾祸,少说也要破财,要交出不少人命。你们是不是还会舍不得,准备造反?”

  孔氏当然是没人敢反的,事实上投降一直很干脆。

  但说到要破财,许多人终于慌了起来。

  “迁了边,卖了一些田还不够?”

  “谁迁的边?旁支!卖了谁的田?分给旁支的!”孔尚贤怒不可遏,“我再三叮嘱本支要多分担一些,最后还是搞成这样!”

  “那我可就有话说了。象之,你名下田土,可是一亩也没发卖!”

  孔尚贤表情一僵。

  “还有那秦氏兄弟,他们把持济宁和临清生意,田土不过又转到他们手上了……”

  “是啊,济宁那边举子闹事,还不是他们借机抬价……”

  于是孔尚贤本想请出家法严肃对待,结果孔府正堂里迅速又乱哄哄地吵了起来。

  孔尚贤颓然坐了下去。

  离开曲阜十年,绝不仅仅只是族内各支各家更加肆无忌惮的问题,也包括他自己对于自家底下人、外围人的管束问题。

  其实孔尚贤也“识大势”得有限,或者说,孔氏会面临今天这个局面,从朱常洛登基之后就已经注定了。

  享了这么多朝代的富贵,也该还了。

  他们的矜傲,是一代代传下来的。

  他们不是孔尚贤,没有衍圣公这个名号的担子,没有像他一样在京城近距离地感受着惊涛骇浪、暗流汹涌,没有直面过皇帝,他们看到的只是曲阜的天。

  而曲阜的天上,他们认为是夫子罩着。

  某种程度上,他们认为夫子大过天子。

  天子常有,而夫子只有一个。

  只不过如今的天子,已经开始尝试做当世夫子了。

  朱常洛对诸多弹劾孔氏的奏疏并没有给出意见,只是又参与了一场太常寺的学问讨论,去太学为大学苑和中学苑即将结业的这批学子讲了一次格物致知,亲自出席了太子的第一次讲筵,又到通政学苑为即将赴任辽宁省的这批官员讲了一堂课。

  而后便是在腊月里的第一次朝会上诏告天下:总领中书大臣叶向高擢任执政院宰执,加太子太傅,左柱国,赐外朝抬舆。

  泰昌十年正月,择期拜相,宰执携诸相祭祀天地社稷,天子领群臣谒太庙。

  叶向高自然是欣喜欲狂,同时更加明白了:要把孔氏狠狠当做新政的战鼓,使劲擂一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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