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夕独自在登瀛坊前默默地站了一会儿,形单影只,只觉再无游览的兴致。
无意识地随着人流向南而行,到了吕祖洞。这里供奉的是传说中的八仙之一吕洞宾,洞前石柱上也刻有一副楹联:“境采山林余韵,檐飘海岛灵风。”吕祖洞两侧均有石阶,上面就是文昌阁,内供文昌帝君。传说中文昌帝君既是慈祥孝亲的楷模,又是主掌文运的灵神,在老百姓心中很有地位。文昌阁前有石柱,亦刻一联:“四面云山环斗极,满城烟树焕文章。”由于四月初八是佛祖诞辰,而此处为道教寺观,香客稀少,不似资福寺那样热闹,林夕反而觉得云山环抱、清静宜人,心情好了许多。突然间就冒出了一个念头:老子说过道可道非常道,无数人都在一心求道,那究竟什么是道?
正在那里独自体悟大自然的秀色和心灵的契合,忽然听到有人唱歌:“冠山顶来万丈高,采茶的人儿采连翘。人儿摔死了千千万,山下的白骨堆成垛”歌声来自主峰方向的山林间,只闻其声不见其人。
林夕知道连翘茶的名声很大,据说还是献给皇帝的贡品。此茶虽然远近闻名,茶树却是生长在冠山主峰的悬崖峭壁间。时值四月,正是采茶时节。顺势仰头望去,万丈壁屻间隐约可见有绳索自山顶垂下,吊着三五个人儿晃来晃去,看上去相当惊险,如细丝上吊着几只蜘蛛,似乎风大点就能吹断,想必是附近茶民在拼着性命攀岩采茶。歌声唱的正是采茶人的辛苦,林夕不由唏嘘不已。
歌声渐近,林中走出一人,头发在脑后很随意地束了个髻,有点乱却绝不脏;身上衣服破破烂烂,但很干净。一双布鞋套在脚上,前面破了个洞,两个大拇指很扎眼的露在外面。最夸张的是肩上斜背个荆棘条编织的粪筐,手上自然拿了把拾粪的铲子,脸上带笑,边唱边走。
整个人看上去很怪诞,也很协调,似乎走到哪里都能和哪里融到一起。走到树林里,你会觉得他就是棵树;走到石林,你会觉得他就是块石头;走到草坡,你会觉得他本就是草坡上的一物。
这种感觉很奇妙,非常没有道理,但林夕很肯定自己的感觉没错,也很奇怪怎么会有这种感觉。
这种感觉很清晰,林夕也是第一次感觉到。这正是最奇怪的地方,因为这个人他认识。不仅他认识,冠山左近七里八乡的人不认识此人的估计很少。也不是说这个人有多出名,更不是说此人干过什么惊天动地的英雄事迹,当然,这个人还不是恶迹斑斑臭名远播的那种。这个人太普通了,唯一与人不同的就是,这人是个傻子!
此人名字无人可知,所有的人都叫他油蛋蛋,不知何意。至于年龄,更是个迷,你看他的样子,说二十多说得通,说三十有人信,说四十也差不多,说五十还能说得过去,但据村里最老的人说,他们小时候油蛋蛋就在各村转悠了。
这事细思极恐,但没人多想,因为想也白想,没人能想出答案。也没人怕他,因为油蛋蛋没有任何杀伤力,似乎只会笑,很少说话,从来没见过和人动手。
油蛋蛋一年四季都是这身打扮,冬也如此,夏亦这般。有好心人送他衣物,油蛋蛋笑呵呵收下,却从没见他换过。虽然没人见过他真的用手里拿的、肩上背的工具拾粪,但人家愿意背着、拿着,这个没人会管。油蛋蛋人缘很好,哪个村子里有红白喜事他总到,没人招呼,他自己就会乐呵呵跑前跑后的帮忙,而且什么活脏、什么活累、什么活没人愿意干他就抢着干什么。干完活还从不要任何报酬,只要给点吃喝,也不嫌好赖,笑眯眯吃完就走。久而久之,人们也就习惯了。即使隔一段时间不见,人们也不觉得奇怪,反正想来不在这个村子,就在那个村子,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自己冒出来了。
这样的一个傻子,竟然会唱这样一首歌?而且和周边景物竟然如此契合,林夕开始怀疑人生,脑袋里很乱,近乎崩溃。
这个时候油蛋蛋已经走到近前,冲林夕憨憨一笑,分明还是往日的那个傻子,似乎一切都是林夕想多了。
“什么是道?”眼看要擦肩而过了,林夕鬼使神差地竟然把先前的困扰问出了口。
“你是不是人?”油蛋蛋顿了一下,笑呵呵看他。
“呀,油蛋蛋你怎么骂人呢!”林夕没想到他随口问了,油蛋蛋竟然会接他的话,只觉得奇怪,并不是很生气。
“你是人,人不是你。”油蛋蛋并没停下,直接和他擦肩而过,“道是自然,道是山川,道是万物,道还是路,道也是理,道亦是德,但这些都不是道。道,妙不可言”话音渐远,油蛋蛋在山道上转过个弯,就此不见。
“我是人,人不是我;道是路,路不是道”林夕喃喃自语,好像想明白了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明白。再要寻找油蛋蛋,哪里找得见,连歌声也没了。
这是油蛋蛋在说话?这真的是油蛋蛋在说话?还一口气说了这么多?关键是这些话怎么也不应该出自一个傻子的口中才合理啊!林夕比大白天见鬼还觉得不可思议,又想到了刘老实,越发的肯定,这个平时人们眼中的傻子绝非凡人,觉得自己无意间发现了一个大秘密,心中砰砰乱跳,好久不能平静。
这个世界真奇妙!林夕有点神经质的自说自笑,看了看周围没人,索性放声狂笑,惊起一群麻雀。哈哈大笑声中,再不看周边景色,抬腿就走,直奔主峰而去。
经历了一番艰难曲折,终于登上冠山顶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