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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7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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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地府最近出了一个新奇玩意。

长得方方正正,会亮,还会放声音,最重要的是还能处理公务。

黑白无常只用这个名叫电脑的新奇玩意捣鼓了一阵子,便将之前积攒的公务给处理得一干二净。

这可给地府的不少鬼差羡慕坏了,时常挤在黑白无常的书桌前,争先恐后瞧着这个名叫电脑的新奇玩意。

只可惜黑白无常把这玩意藏得十分严实,并不轻易拿出来。

开玩笑,倘若这一台电脑被其他鬼差拿走了,恐怕就再也不会还回来。

一时之间,地府里的鬼差都盼着黑白无常能够早日处理公务,让他们好好瞧一瞧这新奇玩意。

———

津市郊外。

“两个小时,时间一到你就会变成魂魄状态。”

白无常收回点在小鬼眉心的手指,拎着铁链叮嘱道:“最好在实体快要变成魂魄时远离人群。”

“不然容易吓到那些活人。”

慕白使劲点了点头。

白无常笑起来,他挥挥手:“去吧。”

慕白转头马不停蹄地飘了别墅。

别墅的卧室一片漆黑。

慕白坐在窗户上,探头望向书房的窗户,发现书房的窗户也是漆黑一片。

他索性来到卧室,飘到床边,弯腰脱了鞋,工工整整地摆在床尾。

小鬼飘上床,大床上被子柔软蓬松,他没忍住,舒舒服服在上面打了几个滚,眼睛亮晶晶地等着准备回到家的阎鹤。

大床的摆设跟之前一模一样,小鬼甚至还能从自己的枕头下面翻出话本。

慕白趴在床上,披着被子,翻了几页话本就开始有些犯困。

前几日跟黑白无常满天跑勾魂,着实耗费了不少精力。

小鬼强撑了一会,想等到阎鹤回来同他说自己快要有实体,但脑袋一点一点,实在是困得撑不住睡着了。

晚上九点。

卧室门被一只指骨冷白的手推门,来人单手拎着领带,踩着拖鞋,准备走到衣柜找换洗的睡衣。

仿佛察觉到什么,阎鹤微怔,转头望向浅灰色大床。

大床上鼓起了一个小包,黑发蓬松有些凌乱的小鬼睡得香甜,散乱的额发搭在长长的眼睫。

阎鹤放下手中的领带,慢慢地走上前,看着这几天似乎是忙得脚不沾地的小鬼睡在床上。

他半蹲在床头,看着小鬼原先挂不住肉的脸颊如今鼓起来了一些,压在枕头上看上去软软的,很是有些可爱。

阎鹤心想——这是他养胖的。

他一点一点用自己的精神气和香火将小鬼养得出了肉,不再是从前那副饿得前胸贴后背的模样。

阎鹤弯唇,心里宛如春日里破冰的湖泊,潺潺地流淌着遏制不住的柔软情绪。

看着小鬼散落的额发从鼻尖滑落,阎鹤伸出手后微微一顿,他这时才反应过来,自己碰不到眼前的小鬼。

直到睡得香甜的小鬼似乎是察觉到什么,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

他睁开眼看到阎鹤正半蹲在床边,望着他。

慕白眨了眨眼,他抬起手,碰了碰眼前人的面颊,看到阎鹤怔然在地。

面颊上的微凉的触感真实,真实到几乎让人以为在梦境。

慕白看到眼前人一动也不动,怔怔然望着他,他碰着阎鹤面颊的手指便动了动,却没想到似乎惊动了眼前人。

阎鹤下意识伸手,手掌覆盖住搭在小鬼面颊上的手指上,似乎是意识到自己触碰到了小鬼,呼吸稍稍急促了几分。

他哑着嗓子喊道:“大人。”

小鬼坐在床上,任由他牵着手,微微歪头望着他,同他道:“怎么了?”

阎鹤并不说话,喉咙滚动了几下,才哑着嗓音问自己是不是还在梦里,所以才能碰到他。

慕白见到眼前人头一次这个模样,又想到了从前阎鹤喜欢逗自己,于是也起了点逗弄的心思。

他眨了眨眼,神情狡黠,同阎鹤说是在梦里。

阎鹤只是顿了顿,一向有洁癖的他甚至顾不上自己刚下班回家,还没有换上家居服,就穿着衬衫与西裤上了床。

他道:“再睡一会好不好?”

哪怕是在自己的梦里,眼前人的嗓音都是低低的,带着点哄,生怕说话的声音大了些,惊扰了梦境。

慕白搭在枕边的手指被捉住,五根手指都被牢牢扣住,穿过他的手指,将他的手掌握紧。

眼前躺下的男人虽然说着再说一会,但眼睛至始至终都没有闭上,而是捉着他的手,抬眼望着他,长久都没有说话。

慕白兀自红了耳朵,他抓紧了阎鹤的手,嘟囔着说不是梦。

他说:“我替很厉害的人办事,那人能让我凝成实体。”

“有了实体,我们就能跟从前一样了。”

慕白摸了摸阎鹤的眼睫,软着声音同他道:“只不过不是很久。”

但他会努力干活,争取让黑白无常多给他一些报酬,将实体凝成的时间变长。

阎鹤没说话,摸了摸他的头,嗓音却很哑道:“好。”

小鬼总觉得眼前人看上去似乎并不是很高兴的样子,他坐了起来,犹豫了一会问:“你不喜欢吗?”

阎鹤说喜欢。

小鬼放心下来,他高兴地躺回去,窝在阎鹤怀里,眼睛亮晶晶,半仰着头亲了一口阎鹤的下巴。

他很是纯情地说:“我也很喜欢。”

“话本里说,两人在一起总是要亲热亲热才行,感情才会更好,我老是鬼的话,我们都不能再一起亲热了……”

“不过现在我能变成人啦,以后我们也能亲热亲热……”

阎鹤感觉到柔软的唇瓣擦过下颚,眼前的小鬼望着他,同他纯情地说以后要多多像话本一样亲热才行。

他喉咙动了动,低声道:“大人,话本里亲热不是这样的。”

小鬼想了想,于是伸出手抱住阎鹤的肩膀,抱住了阎鹤的腰,说自己知道的。

贴近一些。

话本上都是这样说的。

阎鹤只望着怀里的人,他低头,亲了亲怀里的唇。

小鬼愣了愣,只觉得暖融融的触感一触即离。

阎鹤同他说这才是亲热。

小鬼眨了眨眼,心想这个他早就在话本里看过了。

话本里常说亲热时浑身都是软的,喘不过气来,指尖酥麻一片,手指抬都抬不起来。

可现在看来,只是唇上有着暖融融的触感,并没有话本里那些感觉。

可见话本也有说得不对的地方。

但小鬼并不讨厌这种暖融融的感觉。

他仰起头,学着阎鹤的模样,纯情地亲了亲,然后抿出个小酒窝,同阎鹤一本正经道:“我知道。”

“这才是亲热。”

阎鹤笑了笑,低声道:“大人学得真快。”

小鬼有点喜欢。

他于是坐起来,又亲了亲阎鹤的唇,跟讨夸一样等着阎鹤。

果不其然,阎鹤弯着唇,又夸了他一句。

小鬼有点知道为什么话本里的那些人老是喜欢亲热了。

亲热一下,便能被夸厉害,小鬼觉得天底下没有比这更划算的事了。

他坐在床上,又俯身亲了一口阎鹤,准备起身等夸时,后脑勺却被一只手扼住。

小鬼愣了愣,只见扼住他后脑勺的手将他往下压,身下的阎鹤甚至还翻身,同他换了一个位置。

如今是他在下,阎鹤在上,穿插在他后脑勺的指尖开始漫不经心地滑动起来。

下一秒,印在小鬼唇上的齿尖忽然开始撬动,侵略性十足地撬开他的唇齿,舔舐着唇瓣,发出啧啧的水声。

猛烈得几乎不给任何忍喘息的机会,慕白唇齿被迫张开,水红的舌尖湿漉漉地在齿臼处,被轻柔的舔舐而后吮吸,或轻或重,带着浓烈的占有欲与凶悍。

咽不下的水渍从唇角蔓延到锁骨,慕白只觉得胸膛里每一分氧气都被压榨干净,宛如濒死的人,发着抖地抱住眼前人的脖子。

眼前人掐着他的双颊,还能含着笑低声哄他,一会轻声哄他大人张开点嘴,,一会又轻笑地说大人喘不过气了以后该怎么同他亲热。

到了最后,慕白几乎是趴在阎鹤的肩膀,眼睫上满是水渍,浑身都是软的,几乎是带着点哽咽茫然地想着为什么同话本里写得不一样?

话本里的亲热从来没说过要亲热到仿佛要将人活吞了一样。

阎鹤愉快地亲了亲小鬼的眼睛,又摸了摸小鬼的唇,问小鬼休息好了吗,休息好了他们再来亲热一下。

慕白被吓了一跳,他使劲摇头说不亲热了,但又想到说亲热亲热的人是自己,一时之间不知如何是好。

他只能巴巴地说要亲热可以,但是必须得他来亲热,面前人不能乱动。

阎鹤点了点头,说可以。

小鬼犹豫了一会,亲了一下,发现阎鹤没动他,只是很温柔地亲着他的唇。

小鬼被亲得很舒服,正当被温柔亲着时,忽然听到阎鹤叫他:“大人。”

小鬼睁开眼,纯情地望着眼前人。

阎鹤亲了亲他的唇,问他:“我们什么时候成亲?”

小鬼愣了愣,随即愣愣地坐了起来。

成亲?

虽然他跟慕家的祖宗说过了自己会娶个男媳妇。

他还没跟阿生说自己给他找了一个四十四码的大脚少奶奶呢!

他就说他这几天忘记了什么!

原来是忘记同阿生说这件事了。

第62章

卧室里,小鬼抓了抓头发,陷入了沉思。

阎鹤俯身靠近,刚要同刚才一样亲一亲小鬼,却被小鬼伸出的手拦住。

阎鹤:“?”

他动作微滞,看着小鬼深沉地提了提自己皱巴巴的裤子。

刚问完什么时候成亲,没回答也就罢了,结果如今亲都不让亲了?

小鬼提好裤子,继续深沉地坐在床头。

想了半天,慕白还没想好要怎么跟水鬼解释,一抬头,就看到面前人直直地望着他。

望得慕白心里头直心虚。

眼看着眼前人还在直直地望着他,小鬼想了一会,于是凑上前去,跟刚才一样,亲了阎鹤一口。

阎鹤被亲得无奈,他低着头,手扣住小鬼的后脑勺,准备好好地亲时,忽地手上一空,眼前人逐渐变透明,飘升到半空中。

慕白愣了愣,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和脚,好一会才挠了挠头道:“时间到了。”

“我每次的实体只能维持两个小时。”

阎鹤错愕。

慕白安慰面前人,说过两天自己又能有实体了,阎鹤却问维持实体的代价是什么。

慕白同他说了黑白无常让他看生死簿的事,阎鹤再三确认,又联想到前几天看到的事,这才放下心来。

看着阎鹤放心下来,小鬼心里却在心里犯了愁。

阿生还在墓地勤勤恳恳给他看香火。

他得怎么跟阿生说他最不待见的鸟人成了少夫人?

———

隔天。

“阿生。”

郊外墓地,小鬼枕着双臂,偷偷瞄正在低头叠衣服的水鬼,他清了清嗓子问道:“我说万一。”

“我是说万一啊。”

“万一我要是有了喜欢的人,你觉得什么样的少夫人才是个好少夫人?”

面瘫着脸叠衣服的水鬼抬起头,似乎是思考了一会,便郑重道:“贤良淑德,温柔大气的少夫人。”

“这样的少夫人才是个好少夫人。”

小鬼竖着耳朵,将这话都听了进去。

听完后,他乐了。

这说的不就是阎鹤吗?

阎鹤会给缝补他破掉的吊坠,没有比他更贤良淑德的了!

阎鹤每晚还会给他讲故事,没有比这更温柔大气的了!

小鬼连忙直起身子,他重复地跟水鬼确定了一遍:“只需要贤良淑德、温柔大气就行了?”

水鬼严肃地点了点头。

小鬼连连乐道:“那可以。”

阿生没说一定要是个小脚的少夫人!也没说一定得要姑娘当他们家少夫人!

水鬼见他很是一副高兴的模样,也忍不住高兴了一点,朝他问道:“少爷找到少夫人了吗?”

小鬼盘腿坐着,闻言点了点头,小鸡啄米一样数道:“他同你说的一样,样样都好。”

水鬼:“少爷很喜欢她吗?”

小鬼朝他招了招手,压低声音附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话,饶是一向面瘫的水鬼都忍不住露出惊异的神色。

他愣愣道:“您已经同祖宗介绍过少夫人了?”

小鬼点了点头,抿出个小酒窝,他重新躺下来,枕着双臂神神秘秘道:“慕家的祖宗很喜欢他。”

到现在,还没有一个祖宗入梦来骂他娶一个男媳妇,可不就是很喜欢阎鹤嘛。

水鬼一听,立马就打起了精神,同慕白期盼道:“那我什么时候能见少夫人一面?”

他是他家少爷从小长大的贴身侍从,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希望看到自家少爷喜欢的少夫人。

小鬼本想再拖一些时间,等过几日,慢慢同水鬼说一些阎鹤的好,再让水鬼去看他口中的少夫人。

但看着眼前水鬼专心望着他期盼的模样,小鬼犹豫了一会,最终还是挠了挠脸道:“那过几日我带你去见见他罢。”

虽然是答应了下来,但小鬼还是叮嘱道:“不过说好了,他可能生得不是特别符合你心意,到时候你可不许扭头就走。”

水鬼坚定道:“好。”

他可是他家少爷从小一起长大的贴身侍从,他家少爷喜欢什么,他也会喜欢什么。

他家少爷喜欢的少夫人,哪怕生得样貌再丑陋,只要他家少爷喜欢,他也不会说一个字。

看着眼前水鬼信誓旦旦的模样,小鬼松了一口气,正当他还想说些什么时,就看到水鬼已经跑前跑后忙碌起来。

小鬼有些奇怪,问水鬼在做什么。

水鬼头也不回,蹲在地上翻箱倒柜,即使面瘫着一张脸,语气也难言亢奋,他郑重道:“头一次上门,要给少夫人准备礼物。”

小鬼劝了几句,说对方不介意这种,没想到水鬼却是头一次不赞同,同他严肃道:“少爷,你不懂。”

“第一次见面不能失了礼数。”

小鬼蹲在地上,心虚地想着几个月前,他同阿生在三楼泳池里狂游的时候,礼数就没了。

水鬼忙忙碌碌一连准备了好几天。

终于在出发的那天,他换上自家少爷给自己买的新衣服,还在收拾着大包小包的礼品。

水鬼甚至还跟身旁的无头鬼说:“我家少爷要带我去见少夫人了。”

“少夫人你知道是什么吗?”

无头鬼抱着自己的脑袋,有些茫然地晃了晃手中的脑袋,表示自己不知道。

水鬼同他郑重解释道:“少夫人就是我家少爷喜欢的人。”

“从此以后我家少爷都跟她在一起生活。”

“我们还可以等少夫人去世,然后同我家少爷在一起。”

“说不定到时候他们还会生个鬼宝宝。”

“到时候我就给我家少爷少夫人带孩子。”

无头鬼发出惊叹,表达了自己的羡慕。

小鬼赶回来时,正好看到无头鬼羡慕地望着他,同他说真好。

小鬼:“???”

他有些茫然,扭头望着水鬼,不懂发生了什么事。

水鬼扛起大包小包的礼品,同他矜持道:“没事。”

“他没有少爷,他难过。”

“不用理他。”

小鬼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晚上九点。

夜幕低垂,半空中,小鬼频频回头,同水鬼说要不要帮拿一拿大包小包的礼品。

水鬼奋力地扛着礼品,背上还背着两个礼品,坚定地摇摇头。

小鬼只好带着他继续往别墅赶。

一路上,水鬼越看发现这条盘山公路就越觉得熟悉。

直到小鬼带着他停在了别墅门前。

水鬼茫然,看着小鬼装模作样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然后极其正式地摁几下大门的门铃。

门铃响了几声后,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门口,穿着整齐,先是跟他家少爷对视了一眼,然后微笑朝他道:“阿生是吧?”

男人露出极其和善的笑容:“听大人说过好多次你了,快进来吧。”

水鬼愣在原地,扭头问小鬼:“少爷,我们不是来看少夫人的吗?”

小鬼清了清嗓子,同他镇定道:“就是他。”

水鬼沉默了两秒,扛着大包小包的礼品转头就走。

小鬼叫了一声:“阿生——”

水鬼不情不愿地停住脚步。

小鬼又咳了咳嗓子,水鬼绷着脸扛着大包小包的礼品回了头。

他看到没看阎鹤一样,绷着脸扛着礼品就横冲直撞走地进了大门。

被红色绸带包裹着的犀牛角还愤怒地撞了几下阎鹤的肩膀。

阎鹤:“……”

大厅里,水鬼背上扛着礼品,坐在客厅沙发上。

慕白端坐沙发中间,对着一人一鬼介绍了一番。

他让水鬼把背上扛着的东西放下,水鬼绷着脸:“不放。”

“等会还要拿回去。”

阎鹤只是微微一笑,看上去并没有生气,只是起身道:“我去取些香火,烧来招待大人。”

他看出水鬼似乎有话要与小鬼说,便上了二楼,借着取香火的名头,空出时间给两个鬼说话。

果不其然,等到阎鹤身影消失在旋转楼梯,水鬼立马同小鬼倔强道:“少爷你骗我。”

慕白小声道:“我没骗你。”

“他确实贤良淑德,温柔大气,我也跟祖宗介绍过他。”

水鬼急道:“他是人,又如何能同您在一起?”

正当他们在交谈时,水鬼忽然一顿,下意识朝着二楼的卧室望去,敏锐地察觉到有恶鬼靠近。

他脱下扛着的礼品,对着小鬼匆匆丢下一句等等,便立即朝着二楼卧室奔去。

正当水鬼赶去二楼卧室时,敞开的卧室门里站立着一个挺拔的身影,穿着黑色的家居服,冷白手骨上缠着一圈佛珠,轻松地扼住恶鬼的咽喉。

恶鬼的嘴被一张符纸给死死贴住,发不出凄厉的惨叫,只能面色痛苦地挣扎,没多久就化成了灰。

窗外风铃晃动,浮动的风也将灰烬吹出窗外,挺立的男人低头,随意地将佛珠丢在抽屉里,神情平静,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似乎是察觉到什么,卧室里的阎鹤微微偏头,看到了站在卧室门外的水鬼。

他微微一笑,温声道:“怎么上来了?”

“大人不是还在下面吗?”

水鬼心中错愕。

眼前人刚才处理的恶鬼就是很久前在鬼市点当铺起哄的恶鬼。

那群恶鬼朝他恶意起哄,煽动鼓舞他把小鬼给吃掉,同他们一样真正成为恶鬼。

刚才水鬼便是嗅到了熟悉的恶鬼阴气,怕那群恶鬼对小鬼不利,才立即赶了上来。

没得到水鬼的回答,阎鹤似乎也并不意外,他端着要烧的香火,稳步地走了下去。

只不过擦肩而过时,同他轻描淡写温声道:“下去罢,再不下去,他该上来了。”

水鬼抿着唇跟着眼前人下楼。

下楼后,阎鹤动作熟练地烧了香火,还特地挑了小鬼和水鬼爱吃的香火。

看着垂眸烧着香火的阎鹤,小鬼偏头同水鬼认真地小声道:“你看,他是不是很贤良淑德、温柔大气?”

水鬼看着刚杀了一个恶鬼的阎鹤,对着自家少爷的话沉默了下来。

第63章

打又打不过,骂也骂不得。

水鬼坐在沙发,沉默地嚼着香火,看着眼前的鸟人从容烹茶,尽展温柔大气。

他家少爷积极地给他们一人一鬼做着介绍。

——“他叫阿生,生前是我的侍从,从六岁开始就跟在我身边……”

水鬼神情肃穆,郑重打断道:“少爷,是五岁,我五岁就跟在您身边。”

小鬼哦哦地应了声,又重新介绍起来:“他五岁就跟在我身边,在水患时被去世,现在是水鬼。”

水鬼背脊挺直。

一番介绍后,轮到小鬼介绍阎鹤。

为了让水鬼能够对阎鹤感官好一点,小鬼铆足了劲去塑造阎鹤一个小可怜的形象。

他神情沉痛对水鬼道:“你别看他现在好好的,看到我们也不害怕,但是他从小到大遇见了很多的恶鬼。”

“阿生,你是知道的,那些恶鬼面目狰狞,手段毒辣,如果不是碰见了大师,他还不知道要如何被恶鬼残害。”

水鬼:“……”

论手段毒辣谁能毒辣过眼前的鸟人?

小鬼神情悲痛,描述恶鬼时说得绘声绘色。

阿生一向心软,若是知道阎鹤从小的遭遇,定也会心生怜悯。

神情悲痛的小鬼睁开眼,偷偷望了一眼水鬼,却没想到水鬼神色复杂地望着他,并没有露出怜悯的神情。

小鬼不明所以,扭头望了一眼阎鹤,发现阎鹤坦然自若,朝他温声道:“大人,都是过去的事了。”

“不打紧。”

“虽然我从小拥有阴阳眼,从小被恶鬼缠身,但都已经过去了,不碍事的。”

水鬼:“……”

所以刚才在楼上手撕恶鬼的人不是面前人?

一番介绍下来,小鬼发现客厅里的气氛终于缓和了不少。

具体表现为水鬼不再用一副要手撕阎鹤的神情瞪着人,而是默默地看着面前的杯子。

小鬼欣慰至极。

一人两鬼又一起吃了饭,吃饭期间水鬼终于舍得把背上扛的东西放下来,坐在餐桌前吃香火。

落座餐桌前,水鬼抱着挑剔的心态,他绷着脸准备挑出错处时,却发现整桌香火还真没他能挑出错处的地方。

二十八道香火,样样不一样,甚至还有阎鹤亲自手折的小兔子香火做饭后点心。

纵使他家少爷金尊玉贵,这顿饭他也挑不出毛病。

最大的毛病大概是他家少爷喜欢吃银蜡,鸟人不让他家少爷吃太多,说容易养成挑食的毛病。

一顿饭结束后,水鬼又扛起大包小包的礼品,一个钢镚都没留下,准备回墓地。

小鬼将他拉到角落,蹲在地上巴巴道:“你留样东西给他好不好?”

“我前几日说要把你介绍他给他,他可高兴了,问了我好几次你爱吃什么香火。”

若是把东西原封不动地带回去,指不定阎鹤心里得难过成什么样子。

水鬼一向看不得自家少爷眼巴巴望着他的模样。

于是绷着脸丢下一个用红绸缎包裹的犀牛角,丢在沙发上。

小鬼高高兴兴地捧着犀牛角去找阎鹤,对阎鹤说这是水鬼特地留给他的。

阎鹤微笑地收下这个进门时差点没将他腰子捅青的犀牛角。

————

一个多小时后。

扛着大包小包礼品的水鬼回到郊外墓地。

无头鬼跑上来,好奇围着他转,真诚发问:“阿生,你家少夫人呢?”

“你怎么没将你家少夫人带回来?”

“你家少夫人好不好?”

水鬼黑着脸,让他滚蛋。

无头鬼委屈地跑开了,一边跑还一边喊:“不给看就不给看。”

小鬼:“……”

他踢了水鬼一脚,小声道:“你骂他做什么?”

“他连脑子都没了。”

看着自家少爷谴责的目光,水鬼又硬着头皮将无头鬼叫了回来,同那无头鬼僵硬道:“我家少夫人好得很。”

“贤良淑德,温柔大气……”

无头鬼抱着脑袋连连点头,赞赏他家少夫人真好。

小鬼露出个酒窝,兴致勃勃同无头鬼说他也觉得很好。

两日后。

傍晚,天色一晚,小鬼便端端正正地坐在了别墅客厅沙发。

今天可是他有实体的。

两个小时,一分一秒都不能浪费了。

但小鬼坐在沙发上,左等右等,等了十多分钟,也等不来下班回来的阎鹤。

他飘了起来,耳朵动了动,却听到了二楼沐浴间传来水声。

小鬼飘到浴室前,发现阎鹤在浴室里洗澡。

他一问,才知道阎鹤今天早早就下了班,下班回来第一件事就是去洗澡。

因为上次小鬼有实体,他却在公司加班,不知道错过了多久小鬼实体的时间。

慕白在浴室门口说了几句话,就发现自己的手臂渐渐凝成了实体,没一会,他便从鬼魂状态变成了人形。

从飘在半空变成站在地面,起初他还有点不适应,但很快就适应下来。

慕白高兴地同浴室里的阎鹤说自己有了实体,浴室里水声停了一会,阎鹤同他说自己很快就出来,让他先去玩一会。

慕白趴在浴室门上,想了想道:“我能点外卖吗?”

他有点想吃之前卫哲给他点的炸鸡,感觉比香火要好吃得多。

阎鹤说可以,手机在卧室,面部识别已经将采集他的面部,举起手机就可以解锁。

慕白跑到卧室,双手举起手机,直直地对着自己,手机很快便解了锁。

他趴在床上,如今他点外卖已经很熟练了,对黄色和蓝色的外卖软件都很熟悉,三两下便将外卖点好。

小鬼在床上滚了一下,兴致勃勃地等着外卖上门。

没过多久,门铃便响了起来。

慕白坐了起来,迫不及待地飞奔下楼去开门。

他打开门,高兴探出脑袋,却发现眼前的一家三口愣然的望着他。

站在中间的男孩子仰头望着他,忽然高兴地脆声道:“哥哥——”

慕白懵然低头,看到一个穿着西装小马甲的男孩挣脱牵着妈妈的手,冲过来抱住他的腿,兴奋道:“是我!”

“我是宁宁!”

阎舒错愕地与丈夫对视了一眼,看着自家小孩抱着忽然出现在阎鹤家的男孩子不撒手。

眼前的少年看上去年纪甚小,穿着一身白袍,黑发白皮,样貌生得漂亮,一双杏眼如今瞪得圆溜溜,跟受到惊吓的猫一样,懵然地望着抱着自家大腿不撒手的小孩。

阎舒迟疑道:“您好,请问您是……”

话音刚落,她就从敞开的大门看到一贯冷淡的阎鹤擦着头发,手上拎着一双兔子拖鞋,带着点无奈走过来道:“外卖跑不了的,过来把鞋换上……”

看到这一幕,阎舒眼睛也跟着面前的少年一样瞪圆了。

五分钟后。

客厅里,一群人拘束地坐在沙发上,只有年幼的阎宁高兴得很,一会扭头看自己好不容易找到的叔,一会扭头看自家好久不见的小鹤叔叔。

慕白双手搭在膝盖上,老老实实地坐在沙发上,看上去乖极了。

阎舒的丈夫拘谨地坐在沙发的一旁,阎舒则是在厨房同阎鹤一起泡茶。

名义上是泡茶,但阎舒却神色复杂低声道:“那孩子成年了没?”

少年看上去挺高,身形跟翠竹一样,见着他们就乖乖坐在沙发上。

阎鹤无奈道:“成年了。”

何止是成年,生前和生活加起来都有几百年了。

阎舒松了一口气,半晌后,她忍不住露出个笑,带着点埋怨笑道:“怎么也不跟我们说一声?”

“头一次见面,你看我们,什么都没带给那孩子。”

“万一那孩子觉得我们不喜欢他怎么办?”

阎鹤有些无奈,他总不能对阎家人说自己要同一个死了几百年的小鬼在一起。

阎舒却是高兴得很,早在之前她便听到阎樟说借住在阎鹤家中时,发现阎鹤家中常常有双人用的餐具。

那时候的阎舒还不太相信,以为是阎樟自告奋勇替自己的小叔打掩护,为的就是让他们不要催阎鹤早日成家。

但没想到竟然都是真的。

阎舒眉梢眼睛都展开了,笑眯眯地从厨房里出来,她坐在沙发上,看到少年脚上穿的小兔子拖鞋时,笑意掩藏都掩藏不住。

慕白有些紧张,但面前的女人很温柔,也没有问一些让人招架不住的话题,只是如同聊家常一样同他聊着天,眼里满是对他的喜爱。

不多时,门铃响起。

阎鹤去开门,回来的时候拎了好几袋外卖。

在一众目光中,阎鹤顿了顿,看了一眼外卖,发现都是一些炸鸡披萨和奶茶。

他将外卖放下,若无其事说是自己点的。

小鬼耳根子有点红,摸了摸自己的鼻子。

大抵是因为太过高兴,阎舒一家留下来共进晚餐,拉着慕白说了许多话。

阎舒也知道自己不该说那么多话,但是看到阎鹤身边多出了个人,甚至两人看上去感情甚好的模样,她着实忍不住。

将近两个小时后,交谈进入了尾声。

阎舒和丈夫跟阎鹤站在门口,阎舒嘱托着眼前的人,她柔声笑道:“我看得出,那孩子是个极好的孩子……”

“你们两个好好在一块,你也后也有个人陪了……”

阎鹤点了点头,看着对自己照顾颇多的堂姐满面笑意,叨叨絮絮地说了一大堆,最后才笑道:“好了,我们也该走了,宁宁还同小白在露台的花园吹风吗?”

阎鹤:“我去把宁宁叫下来。”

阎舒笑着点了点头。

露台花园,一座白色秋千晃晃悠悠,阎鹤看到阎宁笑咯咯坐在秋千上,小鬼坐在一旁,逗着他玩。

直到两个小时的时辰一到,小鬼身形变透明,变成鬼魂飘在上空。

阎鹤一凛,立马走上前去,就看到阎宁坐在秋千上,呆呆地望着眼前的一幕。

见着他,小孩指着半空,愣愣地迷惘道:“小鹤叔叔——”

“婶婶好像飞走喽。”

半空中的小鬼:“……”

他有些尴尬,但为了不吓到小孩,还是默默地找了一处花丛,蹲在那里躲了起来。

阎鹤顿了顿,他对阎宁说这是个秘密,希望阎宁能对爸爸妈妈保密。

阎宁似懂非懂,但是他之前已经替小鹤叔叔和小婶婶保密过很多次了,于是他拍着胸脯认真道:“会的,宁宁肯定会保密的。”

说罢,他还叮嘱道:“小鹤叔叔,你记得去找小婶婶哦。”

阎鹤点了点头。

阎宁不放心神神秘秘小声道:“一定要去找哦,我妈妈说哥哥很适合小鹤叔叔。”

他眼睛亮晶晶道:“我也喜欢哥哥做我的小婶婶。”

阎鹤揉了揉男孩的脑袋。

送走阎舒一家后,阎鹤上楼去到小花园,看到小鬼坐在秋千上,巴巴地问自己有没有吓到阎宁那孩子。

阎鹤半蹲下来,自下而上地望着小鬼,他摇头说没有吓到阎宁那孩子。

小鬼松了一口气,忧心忡忡地说自己应该计算好时间,下次准备消失的时候藏起来才对。

阎鹤只是静静地望着他,并不说话。

隔日。

凌晨四点。

协助黑白无常勾完魂的小鬼回到墓地呼呼大睡,黑白无常也拖着铁链,松散地走在路上,一边走一边打着哈欠。

直到他们在漆黑的巷子被人叫住。

黑白无常顿了顿,眯着眼看是哪个吃了熊心豹子胆的玩意敢在午夜时分拦下黑白无常。

白无常望去,发现巷子深处是一个陌生的身影。

来人身形极高,容貌俊美,朝他们礼貌道:“阁下好。”

“想同阁下做笔交易。”

“不知道阁下有没有兴趣建个云盘?”

“对,就是那种能存下你们地府几百年生死簿的那种云盘。”

第64章

黑白无常对视了一眼,都在彼此的眼里看到了惊愕。

眼前人恰好就是生死簿都没有名字的阎鹤。

不知道哪路的风将这尊神吹到了他们跟前。

要知道自从他们知道阎鹤身份不简单后,两人平时勾魂都得绕开阎鹤家那片走,生怕一个不注意就跟这尊神碰上了面。

黑白无常本着惹不起但躲不起的念头,想着赶紧离开,但眼前人轻描淡写的几句话就硬生生让他们停下了脚步。

什么云盘土盘的,黑白无常听不懂这些,但他们听得懂阎鹤能替他们解决的问题。

没有一个鬼差能不为之心动。

毕竟地府每个鬼差都饱受过折磨,甚至有点鬼差加班加到悲愤发誓下辈子投生到畜生道也不愿再做鬼差。

阎鹤看着一黑一白的身影停了下来,面露犹豫,便知道有机会。

他从容不迫地继续介绍着云盘,顺带还说能帮他们地府创建一个新型办公系统,能够实现足不出户,线上沟通,居家办公。

阎氏集团领导人绘制蓝图的本领自然不必多言,三言两语便说得黑白无常心动不已。

一黑一白对视了一眼,对着阎鹤道:“稍等片刻。”

阎鹤微微颔首,看到黑白无常飘去角落,头碰头似乎在嘀咕商量着怎么办。

白无常:“我瞧着似乎是挺不错的……”

黑无常:“听都没听过,万一出事怎么办?”

白无常:“这不都是自己人嘛,指不定这就是传说中的新官上任三把火,更何况小白扛来的名叫电脑的玩意,好用得很。”

黑无常仍旧犹豫:“好用是好用……”

白无常:“小白还在我们手上,给他试试也无妨,更何况不是还有生死池在吗?”

生死池是专门鉴定生死簿有无差错的金池,鬼差写好的生死簿都要放在生死池走过一遭,以此来杜绝鬼差擅自修改生死簿。

黑无常听到这话就跟吃了颗定心丸一样。

不多时,一黑一白便飘下来,佯装懂行,装模作样地问了阎鹤几个问题。

阎鹤一一回答,黑白无常摸着下巴,问眼前人的来意是什么。

果不其然。

阎宁微笑,说自己爱人每次实体只能维持两个小时,时间对他们来说不够用。

白无常咳了咳,偏头压低声音对黑无常尴尬道:“我就说吧,两小时不够用……”

人这会都找上门来。

黑无常也有点尴尬。

两鬼一人又重新谈了谈此事的报酬,倘若真能创建出什么云盘,那他们便将维持实体的时间延长至八个。

阎鹤微笑,很有礼貌道:“少了。”

黑白无常:“……”

两个鬼沉默了一会:“二十四个小时。”

阎鹤:“少了。”

黑白无常:“……四十八个小时?”

阎鹤:“能谈,但是云盘后续扩容这块不负责。”

黑白无常:“……”

原来这他妈就是黑心资本家。

怪不得他们勾那些因为工作猝死的活人,死了后嘴里还骂着黑心资本家。

最终两鬼对视了一眼,咬牙报出了一个数:“三天。”

一次三天,怎么着应该都成了吧。

亲嘴都够亲到天荒地老了。

阎鹤稍稍颔首:“可以,后续看情况再看。”

黑白无常:“好……”

谈拢后,阎鹤要去一趟地府瞧一瞧那一大堆生死簿的情况,顺带了解地府的运作方式,解决基站问题。

黑白无常看着眼前面色如常的男人,只觉得头皮发麻,但想了想觉得合情合理。

要不然生死簿上怎么能没这人的名字。

去地府就跟去自家后花园一样,语气平淡,没什么波澜。

寻常人一听到阴曹地府都得打个颤,更别提主动要下去走一遭,面前这尊神是半点晦气都不怕。

但转念一想,人都和小鬼在一起了,似乎也没必要担心晦气的事情。

黑白无常让阎鹤先回到家中睡下,他们会把他的魂魄给勾出来,带他去阴曹地府走走一趟,给他实地考察一番。

半个小时后。

夜幕暗沉,半空中一黑一白的身影漂浮,身后还跟着一个身形极高的男人。

黑白无常带着阎鹤穿过被迷雾遮挡的阴森丛林,来到了昏暗阴冷的地府。

四周到处都是面容狰狞的鬼差来回飘走,凉飕飕的寒气直灌入背脊。

专门存储生死簿的有一道门锁,黑白无常解开门锁,便让阎鹤进去。

他们倒也不担心,毕竟就连他们,也不能改动生死簿,而不允许被看的生死簿,凡人无论如何也打不开。

存储生死簿的大门敞开,内里望不到尽头,宛如身处一片汪洋。

空气中厚厚的灰尘激起漫天飞扬,直通天的高大书柜已经密密麻麻摞满生死簿,书柜里的生死簿被挤得东歪西倒。

实在放不下的生死簿堆在地上,歪歪斜斜摞成了一座小山。

阎鹤走了进去,发现高大的木质书架上随意摆放着一些摊开的书籍。

白无常拎着铁链,低头拍着自己的肩膀道:“先前为了方便,有些鬼差会直接在这里誊抄生死簿。”

“长年累月待在这处,有些鬼差就习惯了写东西,有的写书信烧给家人,有的写话本打发解闷。”

终于将身上的灰拍了干净,白无常拎着铁链道:“其他存储生死簿的地方也同这处一样,你先考察罢。”

阎鹤点了点头,随后就看到黑白无常退了出去。

他一个人站在漫天飞扬的灰烬中,慢慢走着,看着密密麻麻摞在一起的生死簿,一边走一边翻着生死簿,在脑海里计算着需要多大的电子存储空间。

有些生死簿能翻开,有些生死簿翻不开,阎鹤垂着眸子,一路翻翻合合,在昏暗的拐角,碰掉了一本落满灰的书籍。

书籍的书页已经泛黄,看上去像是先前的鬼差无聊时写来打发时间的。

阎鹤弯腰将书籍捡起,冷白的指骨翻开书籍,看到泛黄的第一页寥寥写了几个字。

——乾帝七年春二月十三。

今日新来了一个知县。

大概又是哪家的纨绔子弟捐来的官职,前前后后抬了好几大箱子,不知是来做官还是来享福。

当真晦气。

阎鹤神情一顿,翻过一页。

——乾帝七年春二月十五。

新来的知县露了面。

模样倒像是起当今圣上钦点的探花郎,只不过瞧上去年纪小得很。

官话说得一套一套,但也不过是个权贵养的酒囊饭袋。

———乾帝七年春二月十七。

衙门里又来了告官的人。

那农户告的是乡绅韩氏的小儿子。

可笑。

如何能告得动。

乡绅与上任知县勾结,上个告官的农户被拖出去活生生打断了一条腿。

可怜那告官的一家人,老母瘦骨如柴,白发人送黑发人,还要听韩氏之子那畜生的辱骂。

——乾帝年间春二月十九

新知县似乎同上任知县不是一路人。

乡绅韩氏之子进了大牢。

韩氏一家奔走,衙门不少人都看见韩氏带着大箱匣子守在新知县宅前。

看着平日里嚣张跋扈的韩家人苦守宅门,当真痛快。

——乾帝年间春二月二十

我看错了。

新知县同上任知县都是一丘之貉。

衙门里的兄弟亲眼看见新知县收了韩家人贿赂的金银珠宝。

当真可笑。

那群人又怎么可能会为地上的蝼蚁出头,在他们眼里,不过是贱命一条。

罢了。

罢了。

——乾帝年间春二月二十二

韩氏意图贿赂朝廷官员,平日里徇私枉法、枉顾人命的丑闻桩桩件件都被挖了出来。

连带衙门里先前同韩氏勾结的人也一同给牵了出来。

每一桩每一件都是新知县亲手挖出来。

衙门里那扇击鼓鸣冤的鼓,头一回不是摆设。

——乾帝年间春二月二十四

案子了结第二日。

新知县扶着瘦骨如柴的老妇,老妇泪流满面,不断地摸着新知县的手,要跪拜新知县。

新知县慌里慌张,扶着老妇,那手足无措的窘迫模样,完全看不出在堂上厉声疾色的样子。

眼看老妇就要跪下,新知县只好窘迫得连声叫身后的侍从。

他叫:“阿生——阿生!”

一主一仆慌里慌张地将准备跪下的老妇扶好,跟罚站一样,直愣愣地站在衙门前,听着泪流满面的老妇人道谢。

我瞧见了新知县直愣愣站着的模样,觉得好笑。

明明是个知县,怎么还能被一个老妇人给压在衙门前?

——乾帝年间春二月二十五

衙门里告官的人越来越多,也越来越多的冤情得以沉冤昭雪,击鼓鸣冤的鼓声有时甚至一日里响了数次。

陈述冤情的案子堆满新知县的案桌。

不知是不是因为处理的案子太多,新知县日渐消瘦,原本双颊上还有些丰腴,看上去年纪甚小,如今却消瘦了不少。

直到那日偶然,我看到新知县端着饭碗,被辣得脸色涨红,草草往嘴里塞了几口饭,便不再动筷。

晚间,新知县在偏房,狂吃桂花糕,身旁的侍从给他递水,让他慢点。

我是怎么知道。

因为那家卖桂花糕的铺子是我娘开的。

我娘说最近生意不错,天天都有个侍从过来买桂花糕,一买就是买好几摞。

———乾帝年间春二月二十八

新知县在考察农田时,亲自下了田,同田中的农户插了秧播了种,在田里听农户说去年收成。

分明是个锦衣玉食的少爷,如今却撩开衣袍,同田里农户一块,一脚深一脚浅地走在田里。

面色上是威严的,但实际在回去的路上,谁也不知道,这位一本正经的新知县偷偷揣了一块泥巴,兴冲冲地捏了一块泥人给自己的侍从。

———乾帝年间春三月十八

新知县判的案子越来越多,许多旁人不敢判的案子,新知县也接了下来,查得水落石出,案子办得十分漂亮。

渐渐的,县里头的百姓也越来越信服这位年纪看起来甚小的新知县。

他们叫那位新知县叫做青天大老爷。

但总有人觉得他们的新知县年轻得很。

于是他们把他们的新知县叫做青天小老爷。

第65章

青天小老爷。

阎鹤翻着泛黄书页的指尖一顿,在满天灰烬中垂下眸子,神色晦涩。

记忆中的小鬼曾绷着脸,亲口对他说过城中的百姓都叫他青天小老爷。

阎鹤心里隐隐约约意识到这些记载意味着什么。

乾帝年间,正是小鬼逝世的那个朝代。

小鬼嗜甜,同书页里的青天小老爷一样,吃不了辣。

阿生,阿生。

正是同小鬼一同长大的水鬼。

阎鹤沉默了很久,手中书页最终再次翻过一页。

———乾帝年间春四月十二

青天小老爷破了几起大案,惊动了当今圣上。

圣上特赐牌匾赞誉。

衙门无人不欣喜,街坊邻居谈起青天小老爷,个个满口赞誉。

那天,青天小老爷乘坐轿子,卖鱼的走卒热情地塞了一条鱼进轿子,塞完还跪地使劲喊着谢谢青天小老爷救他性命。

轿子稳稳当当地停在街头,外头的百姓也都纷纷停住脚步,感叹着青天小老爷遇事沉稳,气度不凡。

只有轿子里的青天小老爷被活鱼吓得到处乱窜,最后活鱼躺在轿子靠椅上,青天小老爷蹲在地上,跟着活鱼大眼瞪小眼。

那条活鱼同青天小老爷一同回了宅子。

青天小老爷舍不得吃,放在石缸养了起来。

街坊从此效仿,青天小老爷出行一次,轿子里塞满了百姓塞的东西。

活鸡活鸭满轿子跑,带泥的果蔬塞得轿子都放不下。

倒是没人送活鱼了。

大伙都知道青天小老爷将上回那人送的活鱼给养在石缸里,大伙都觉得是小老爷不爱吃鱼。

青天小老爷让自己的侍从一一把百姓送来的东西送回去。

此后青天小老爷就不爱乘坐轿子出门。

但有时青天小老爷同侍从走在街上,总有人觉得他是哪家的小公子,模样俊俏,一条路上能冒出三四个要给他说媒的人。

但我大抵觉得青天小老爷不会在这处娶妻生子。

这处穷乡僻壤,晋升遥遥无期,上任知县正是受不了清贫,才会同乡绅勾结。

金鳞岂非池中物。

同青天小老爷这样的人,又怎么会被困在这处穷乡僻壤。

———乾帝年间夏六月二十六

天气越发炎热。

我娘告诉我,最近几日新知县的侍从来买桂花糕的次数越来越少了。

自从我告诉我娘,每日来买桂花糕的侍从是新知县的侍从后,我娘总爱偷偷往桂花糕里加糖。

新知县的那几摞桂花糕总是要比旁人的香甜。

我同我娘说,我都没吃过加了那么多蜜糖的桂花糕。

我娘说我怎么能跟青天小老爷比。

青天小老爷细胳膊细腿,年纪又小,日日为县里操劳,多吃点蜜糖补身子才行。

我娘说这话的时候,神情很是骄傲。

毕竟整个县里也只有她能偷摸着送蜜糖给青天小老爷。

但如今来青天小老爷的侍从来买桂花糕的次数越来越少,我娘便开始忧心。

她起初疑心是自己手艺变差了,青天小老爷不爱吃她做的桂花糕了,但我尝了尝,我娘的手艺还是一如既往的好。

于是我娘便让我多看看青天小老爷是不是病了,没胃口。

我仔细观察了几次,发现青天小老爷没病,但如今天气炎热,胃口不振,整个人也消瘦得厉害。

他还是同以往一样忙,但吃的东西少得厉害,就连平日里爱吃的桂花糕都只是吃了几块便放下筷子。

他的侍从急得厉害,四处寻冰窖,但终是一无所获。

这地方穷乡僻壤,哪里有什么冰窖。

我回去同我娘说了这件事,我娘倒是默默坐了许久。

我同我娘都知道,这地方不适合青天小老爷。

———乾帝年间夏七月十九

有传言青天小老爷要调去京城。

传言闹得满城风雨,只有青天小老爷自己不知道。

我娘写了张桂花糕的方子,放在嫁妆匣子最下一层。

她同我说若是青天小老爷真的走了,她得把这张桂花糕的方子交给那侍从。

青天小老爷最爱吃她做的桂花糕了。

她怕青天小老爷去了京城,吃不到她做的桂花糕,心里挂念难过。

我娘说这话的时候,我在一旁默默,并不说话。

我没同我娘说京城里点心铺子琳琅满目,也没说到京城里的桂花糕肯定要比他们这里的桂花糕要好吃得多。

至于有多好吃,我不知道,我娘也不知道。

整个县里的百姓都不知道。

京城。

这个地方离我们太远。

远得无法想象。

———乾帝年间秋九月十二

慕大人没走。

他似乎是知道了什么,褪下了先前穿的云烟织锦,换上了普通人家穿的布匹。

我分明听到他侍从不止对他说过一次,那布匹粗糙得厉害,让他换上箱子里的云烟织锦。

我不懂云烟织锦是什么。

我只知道那布料在日头下似有流金浮动,看着便细腻柔软。

慕大人没换,只是弯腰拍了拍地上的土,同身后的侍从兴冲冲道:“阿生,过来浇一下水。”

“过几天就能把这葱给拔了。”

他如今种田已经种得很好了。

———乾帝年间秋九月二十七

今年粮食收成很好。

慕大人很高兴。

他带着草帽下了田,一路一路地去看田里的粮食。

回来的时候,他让侍从去我娘的铺子买了桂花糕。

我娘也很高兴。

我看见慕大人写了一封家书。

大抵慕大人家里也很高兴。

———乾帝年间冬十二月

今年的雪格外的大。

慕大人同我们一起过了除夕。

迎着寒风的小孩在街上放着烟火鞭炮。

慕大人喝了点酒。

他穿着狐裘大衣,半眯着眼,眉眼弯弯地望着街上喜气洋洋的孩子,透来来往往的行人总是忍不住回头瞧这位探花郎。

县里的百姓总在担心慕大人被调走。

他们都说安丰县此后再也遇不见同青天小老爷一样的人了。

———乾帝年间春二月十二

距离慕大人来县里已经一年。

乡里邻里几乎再无纠纷,欺男霸女也再未出现。

我娘还是爱偷偷在慕大人的桂花糕里多放蜜糖。

慕大人也越来越爱吃我娘做的桂花糕。

———乾帝年间春二月十八

今年的春雨迟迟未来。

庄稼都没能好好发芽。

———乾帝年间春四月二十一

安丰县大旱。

如今地里庄稼全都渴死。

慕大人瘦了很多。

———乾帝年间夏五月十一

慕大人带我们挖出的井水不出水了。

泛黄纸张上记载的东西越来越少,仿佛记载的人开始分身乏力,每次只能匆匆在记载零星半点的要事。

“咚——”

敞开的铁门被白无常敲了两下,他拎着铁链,对着垂眸翻阅笔记的阎鹤笑吟吟道:“时间到了。”

“你该回去了。”

阎鹤沉默了一会,半晌后,他才抬头哑声道:“这里鬼差的东西能不能带走?”

白无常愣了愣,随即摇头道:“不行。”

“带不走的。”

“怎么了?那什么云盘弄不了?”

阎鹤没说话,只是看着半空中漂浮的尘埃,过了一会才低哑:“弄得了。”

“但是明天还得来考察一遍。”

白无常摆了摆手:“可以。”

“明晚还是这个点,你在今夜的地方找我们就行。”

他扭头朝着抱着手的黑无常带:“老黑,送人了。”

黑无常抬头,肃冷着连走过来,同他一起引着阎鹤的魂魄出地府。

彼时已经接近黎明。

低垂的夜幕深处亮起一点光,晨鸣的公鸡仰头鸣叫,叫声清脆悠长。

魂魄归位。

漆黑的卧室中,沉睡的男人睁开双眼,一动不动地望着天花板。

不多时,他起了身,在黑暗中长久的沉默。

泛黄书页记载的文字萦绕在脑海中,仿佛一道无形的锁链。

四月二十一。

安丰县大旱。

大旱后必遭水患。

阎鹤指尖有些抖,在黑暗中足足坐到天边晨光亮起,才起身走向书房。

书房中,阎鹤沉寂地靠在椅背上,一动不动地望着亮着的电脑屏幕显示搜索的引擎。

乾帝八年间四月大旱,六月水患。

阎鹤头一次生出算了吧的想法。

算了吧。

不必再看了。

权当慕白是去世于进京赶考遭了水患。

也好过今夜再去看那本日记,亲眼看着他人描写小鬼的死亡。

但午夜时分,阎鹤依旧还是出现在那个巷口。

黑白无常已经在巷口等着他,一边等一边同他说笑道:“今天怎么来得那样晚?”

“小鬼都回墓地里睡觉了。”

阎鹤同他们走,神色晦涩。

厚重的铁门打开,漫天飞羽的尘埃在光线中晃动漂浮。

阎鹤站在那本日记前,长久的沉默后,他伸出手,打开了那本笔记。

———乾帝年间夏五月二十八

慕大人让我们再撑一撑。

大旱会过去的。

———乾帝年间夏六月十一

我们撑过去了。

安丰县迎来了大雨。

上上下下的人都高兴疯了。

慕大人也很高兴。

只是他养在石缸里的那条鱼没撑过去。

———乾帝年间夏六月十四

大雨足足下了三日。

我们偷偷去涨了水的河边抓了一条跟之前差不多的鱼放进来慕大人的石缸。

慕大人还没发现。

———乾帝年间夏六月十六

这大雨下得让人心头直发慌。

怎么下了那么久还停。

我娘说自打她出生起,就没安丰县下过那么大那么久的雨。

———乾帝年间夏六月十八

慕大人发现了石缸里的鱼。

看着石缸里的游鱼,他几日以来都紧锁的眉头终于松开了点,露出了这几日以来的第一个笑。

他弯腰,用手拘了拘石缸里的水,笑着用指尖碰了碰石缸里的游鱼,问我们这鱼难不难抓。

我们说这鱼不难抓,这几日河里水势大涨,冲破岸口,河里的鱼都被冲上了岸,毫不费劲就将鱼抓了上来。

慕大人原先还是笑着,但听到我们的话,倏然就停住了手,抬起头直直地望着我们,重复了一遍我们的话。

他说:“水势大涨,冲破岸口?”

我们点了点头,看到慕大人立马转身,厉声让侍从准备蓑衣。

他去河堤两岸查看情况。

———乾帝年间夏六月二十

安丰县发了水患。

慕大人再也没有回来。

———乾帝年间夏六月二十一

河堤附近有农户救下了慕大人的侍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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