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夏自古至近现代都是宗族社会，人们轻家国而重乡土。当社会保障能力不强的时候，一个人很难离开宗族而独立存活，即便处于被压迫的状态，也不敢也不愿逃出来。
在一个宗族的聚居区之内，就是一个小型的社会，有种田的，有打铁的，有做木匠活的，有织布的，是能够自给自足的。一个人从出生到死，都可以不离开宗族所在的村县。
国家就是放大版的宗族，而宗族就是浓缩的国家。继承族长位置这一脉拥有宗族内绝大多数的资源，旁支会随着距离主脉越来越远，而变得越来越贫困。
何谓豪族，正是脱胎于宗族，却高于宗族的一种组织形态。
二者差别在于，豪族的主家有官身、有知识、甚者还会拥有一支武装力量。控制下的人口不仅仅是本族人，也包括寻求生存的外姓人，或以卖身为奴的方式，或以佃户的方式依附于主家。
在丹阳郡歙县的方家就是最标准的豪族，又因近些年天下动荡，黄巾军山匪肆虐。方家豢养甲兵五百余，且方家族人过万，农时是民，战时是兵。四野八乡之人也就会依附过来，致使县里一半的人口，一半的土地都在方家主家的控制之下。
孙坚这个外来人，在当地百姓眼里就是灾祸，人们都躲着孙坚这支军队远远的，要不是还顶着个大汉乌程侯的名头，怕是早就被几家给联手轰走了。
不过显然以方家为首的这三家豪族，忌惮的不是这支军队的兵力，而是此时正是收割夏粮的关键时期。几家人也都礼数到位地送来钱粮以酬军，话里话外请乌程侯离境，或者去山里剿匪。
笑纳钱粮的孙坚，仍旧按兵不动，他也同样在等着夏粮收割完成的日子。
这一天总算到来了，半个县的农人，天蒙蒙亮，就或拉或推着木轮车往方家庄子走去。
这是半年的产出，七成是方家老爷的，三成是自己的。即便这三成，还会被盘剥走近一半用于缴各种税。剩下的这点粮，将将够吃到秋粮成熟，然后打下的秋粮，剩下的那部分也就刚刚吃到夏收，全年下来没有丁点存粮。
若是遇到点意外，少不了向主家借贷钱粮。
要是遇到比较大的事情，也就只能卖儿卖女卖老婆卖自己了。
这些人很期望那个乌程侯能替大家多留下一成的粮食，至于什么留七交三，那纯属于无稽之谈，他们都不敢想的。
佃户在方家主宅外，已经人挤人了，却仍然不见方家家仆出来开始收粮。
人群觉得奇怪，往常那个方老八，这时候早就该拿着册簿，开始吆五喝六地驱使家仆，将乡民们打的粮食用斗开始称量，还在地上跺一跺，让粮食装得更多些，然后再一车车倒入主家的粮仓里。
人群中性子急的人开始嚷嚷起来：“方老八，咋还不出来，乡亲们还等着回去播种呢。”
叫了几声，仍旧没有动静，而且奇怪的是，连狗吠声都没有。
不少人才意识到似乎哪里不对。
这时，方家大门被推开。
方家老爷，还有他的几个亲兄弟，儿子侄子几十口子都被一队甲士给押了出来。
一个个双手被缚，灰头土脸，披头散发的，样子甚是狼狈。
乡民们一下子都惊呆了，人群瞬间就炸了锅，第一反应都是想跑，就听见有个人敲锣，众人闻声望去，正是前一阵全县人都在谈论的乌程侯孙坚。
孙坚此时穿得一身铠甲，威风凛凛，像个将军多过像个土匪，只是脸上确确实实有着一股子难掩的匪气。
身后的士兵，盔明甲亮，十足十的官军，还是那种百炼成钢的老兵。
孙坚见乡民的注意力被他吸引了过来，就把手里的铜锣扔到地上，笑着抱了抱拳道：“吾乃乌程侯孙坚，为了响应天子号召，特来贵宝地督促佃租降至三成一事。”
乡民心神一颤。
如今看来这大汉侯爷竟然真的动手了，是真的要给大家降佃租啊，心里的恐惧和敌意就少了几分，也就放弃了逃跑，或者奋起反击的念头。
孙坚突然声音又高亢了起来：“只是这方家要钱不要命，死活不降佃租！”
孙坚走到跪在最前面的方家老爷方邵跟前，抽出腰刀抵在方邵的后脖颈处问道：“本侯爷再问汝一遍，是否响应天子号召，降不降佃租？”
孙坚一直在强调两点：一是响应天子号召，一是降佃租，前者为君，后者为民。
方邵即便到此刻，都还陷入恍惚中呢，自己怎么都没想到，孙坚这伙人晚上趁着天黑摸进了院子里面，给私兵打了个措手不及。
不过，方邵也是个人物，在本地是那种跺一跺脚歙县都要颤三颤的主儿，要是发起疯来，丹阳郡都能被他掀翻了天，他不信孙坚敢砍了他，破口大骂道：“哪门子响应天子，诏书在哪？”
孙坚冷哼一声，一脚就将方邵踹倒，用脚将他的脑袋踩在脚下。
此刻的方邵才有些慌乱，不过在这么多人面前，不能丢了面子，嘴上也就稍微软了些：“侯爷，这事也不是不能商量……”
孙坚都不给对方再说什么的机会，一刀就砍了下去。
“咔嚓”一声，人头应声而落，人群炸了锅，在场的无论是方家人，还是前来交佃租的农人，都不相信这个侯爷的脾气如此爆裂，方邵此等人物，就这般被轻易地砍了头。
孙坚对着方邵无头的身体又踹了一脚，冷笑道：“废话真多！降佃租给百姓一条活路又怎么了，汝等整日大鱼大肉的，百姓连饭都吃不上，凭什么？”
这话落在下面佃户耳中，刚刚升起的惊惧竟然被化得无影无踪。
孙坚又来到方家二老爷身前，二老爷早就吓得浑身跟打摆子似的，跪地磕头，鼻涕哈喇子满脸都是，忙不迭地道：“降……降……好汉饶命！”
孙坚蹲下身子，凝视了他盏茶的工夫，这位被看得已经吓得裤裆子传出一股子骚臭味。
“说话算话，不会事后再找佃户们的麻烦？”孙坚的声音仍旧很大，足可以让许多人都能听得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