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飞人有些懵,甚至都有些慌了。
今日来的赌客怎么这么多,而且还都是不计代价地豪赌,动不动就是百金押注,眼皮子都不带眨一下的。
他心里粗粗算了一下,按照赌坊庄家赔率来算,差不多会赔出两至三成的赌资,如果点背些,会再多上一两成。但是与整体入账相抵之后,总归还是赚的。
可是与杜深定的赌约,那可是入账要全部当作那匹宝马的作价,就是说,今日庄家赔出去的赌资,就是实打实的损失了。
张飞越看越心惊,刚刚问过账房,截至现在已经有万金入账。大体估算下来就是有两三千多金的赔付已经花出去了。这损失相当于十多天的入账,也就是十五六天的净收入。
即便在战阵上杀伐果决,面对千军万马都不会变色的张飞,当下也是汗流浃背。而那个杜深早就不见了踪迹,估计不到子夜交割是不会出现的,甚至于压根就不再出现,让其他人拿着字据来跟自己交割。
从现在到子夜,还足足有两个时辰,看这个架势,今日突破两万金都有可能。
即便张飞神经如何大条,但凡他认真起来,就能想明白里面的道道。
他是中计了,而且这事他还必须认,不然这个赌坊就不用开了。他这才明白,为何大家赌钱赌得那么肆无忌惮,因为这些钱最终会到杜深手里,而杜深应该会把钱再还给这些前来的赌客。
而赌客都是一伙儿且串通好的,这么说来他们今日赚的就是庄家赔出去的钱。
想明白这一层,张飞彻底就坐不住了,还不能终止这场阴谋,强忍着愤怒,脸上挂着比哭还难看的笑脸,走出了赌坊,直接去中堂找他大兄刘备去了。
中堂上刘备拉上简雍,正在热火朝天与各家豪族商讨如何测度土地和统计人口的细节呢,见张飞黑着一张脸,走了进来,便好奇地问道:“三弟,有事?”
张飞扫视了一眼堂内诸人,心中就有火起,不用说,今日来赌钱的人,都是他们的子弟,应该都是和杜深串通好的。
铁青着脸什么都不说,便拉刘备出来,刘备只好先向堂内诸位抱拳告罪,这才随张飞出了中堂,来到书房。
张飞便将杜深拿战马抵债的前因后果,以及今日赌客暴增,且个个豪赌,大概会导致赌坊这些时日的收益全赔进去,甚至可能还会有亏损的可能,全一五一十地跟刘备说了。
刘备听完,气得只想骂娘,怒急道:“糊涂啊!陛下需要一匹好马吗?陛下需要的是足够多的钱粮啊!”
刘备有种欲哭无泪,恨铁不成钢的感觉。他们到关中快两旬了,如此看来,除了最早的拍卖会达成了目标。至于张飞的赌坊,基本要把吃进去的钱又都吐了出来,关羽好不容易在百姓间建立起来的威望如今也变成邪祀,人人避之而不及。就剩自己一条线了,要是再失败了,那如何向陛下复命!
心丧若死,对张飞冷冷地说道:“汝负责的事情,就要负责到底,汝自己想办法吧!”
言罢就重重甩了袖子,独自回到堂上去了。张飞从未感受过刘备对自己如此这般地失望,甚至还能感到其中夹杂了些厌恶。
张飞一个大老粗,眼圈都红了,忙用袖子揉了揉眼睛,才勉强止住这种委屈情绪。哀叹一声,就出城去找关羽了。
当张飞来到关羽大帐,他都不敢相信这是他认识的二兄。
以往二兄,都是手持那本天子语录,反复参读。如今大帐之内,只见关羽就那么枯坐当中,屋内也没有点油灯,乌漆麻黑的。
张飞喊了一声:“二兄。”
关羽这才抬起眼皮,扫了一眼张飞,有气无力地应了声:“是三弟啊。来得正好,陪吾喝杯酒。”
张飞更傻了,天塌下来,自家二哥都不带眨一下眼睛的,怎么在这小小挫折面前,人就需要借酒浇愁了。
张飞点亮油灯,帐内才亮堂起来,看向关羽,人很萎靡,食案上的菜一口没动,但满屋子都是酒气。嗅了嗅这酒的味道,还是那种高度的酒,这完全就不像自己熟识的那个二兄。
张飞盘腿坐在关羽身前,给自己和关羽各自斟满了一碗,然后举起敬向关羽,关羽也端起酒盏跟张飞碰了一下,二人仰脖就喝干了。
张飞瞪着豹子眼,直勾勾地盯着关羽道:“二兄,不至于如此!”
关羽用手指着胸口道:“这里疼啊,一心为了他们,结果他们却把俺当成了邪祀,哈哈哈哈,讽刺不?哈哈哈。”
这笑声满是凄凉和无尽的苦楚。
张飞知道关羽是骄傲的,除了陛下和大兄,他谁都看不上,如今遭受了如此冤屈,被他一心呵护的人所敌视,那种滋味无异于在心口上撒盐。这事放在他身上,也许屁都不是,但是放在关羽身上,这能压垮这个九尺高的汉子。
张飞问道:“还没找到幕后黑手?”
关羽听到这个,眉头深深皱起,颇有些不耐烦地道:“没有!”
张飞见关羽不愿意讲,索性也就不问,他自己还有个大麻烦呢。于是乎就从怀中掏出那份字据,拍在案几上,将杜深设的套跟关羽简单说了一下,想听听关羽有没有什么好办法。
关羽本来就烦,一听这个,那股子烦躁更胜,等再看完字据,直接火冒三丈。
“就汝的差事最容易,怎生连这么简单的事情都搞不好?”关羽一上来就质问了起来,“兄长日日和那帮子豪族子弟虚与委蛇,某日日跑在田间地头拉拢百姓,就汝整日耍钱,结果还中了人家的诡计,把这些时日赚的钱都赔了回去,汝对得起陛下,对得起大兄吗?”
张飞一听这个就急眼了,腾地就站了起来,对着关羽怒道:“吾是找兄长想办法的,不是来听奚落的。”
关羽一拍案几,抬头同样怒视着张飞:“难道吾说得不对,汝忘了赌徒输光定律了吗?只要是赌,就有输光的可能,明明知道,还做这种蠢事!”
张飞反唇相击:“汝的差事又办得如何?有什么资格说俺!”
这事本来就堵在关羽心口,没人敢拿这事指责他,如今被张飞拿来反驳,这火气就再也按不住,也晃晃悠悠地站了起来,身上散发着摄人的杀气。
一脚踹翻案几,脸胀得通红,丹凤眼睁得老大,咬牙切齿地说道:“咱俩这事能一样吗?吾是什么都没干,而汝是蠢得直接中计!”
张飞鼻孔喘着粗气,豹眼直视关羽,拳头捏得嘎巴嘎巴响个不停,关羽也同样怒视着张飞。
张飞哪是容易服软的性子,嘴硬道:“结果都一样,五十步笑百步!”
关羽瞬间暴怒,一拳就挥了上去。张飞也不甘示弱,俩人就在关羽帐内打了起来,引来营内士卒围观,哪个敢上前劝架,只得入城去找刘备。
刘备正在如火如荼地跟众豪门商量度田事宜呢,就有亲兵来报关羽和张飞又打起来了。这可给刘备气得鼻子都歪了。
怎么就这么不省心,还嫌不够乱吗?
只得让简雍继续,他去去就回,再次跟众人告了个罪,就风风火火出城前往大营。
一入营寨,就看见关羽的中军大帐外面围了不少士卒,大帐内传来叮叮当当的动静。刘备赶紧进入大帐,看两个人都动上家伙事了,二人鼻青脸肿,显然是都打出了真火气。
刘备大喝一声:“住手!”
这二人一看是兄长来了,这才不情不愿地罢了手,彼此仍旧恶狠狠瞪着对方。
刘备喝问道:“到底为何?”
二人胸膛起伏,谁都不说话。
刘备又问一遍,关羽这才从地上捡起来张飞立的字据递给了刘备道:“今天一日,就把咱们从开始赌至今赚的钱,都输光了,若是再严重点,可能还会赔不少钱。”
刘备拿着字据的手,都在颤抖,猛地抬眼注视着张飞:“汝……汝……这么简单的事情……唉……”刘备的这一声长叹,就如同一柄重锤砸击在张飞的胸口。
张飞心里充斥着自责、懊悔、恼怒和被关羽、刘备小觑的痛苦,各种复杂的情绪交织在一起慢慢化作了最简单原始的感觉——愤怒。
眼中有水雾腾起,他觉得没有人理解自己,觉得好委屈。
头也不回,撞开外面围观的士卒,出了大营骑马就走了。
刘备和关羽心里也都是气,并没有去追。
刘备拍了拍关羽肩膀道:“吾知道汝心情也不好。”
关羽惨然一笑,然后指着这份字据说道:“先不说某的事吧,先说三弟这事当如何处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