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备甚至是有些落魄地回到了长安城。
从他起兵以来,一直信奉的就是仁政,一直备受百姓爱戴。可现如今百姓们看他的眼神,如同仇寇,刘备心如刀绞。
前脚刚回府,关羽就迎了出来,言长安城大儒董遇来访。
此人虽然比不上自己的恩师卢植那么有名,但在关西也算是很有名望的儒士。
刘备赶紧收敛心中的郁结,换了一张笑脸,便去款待这位。
简雍拉过来关羽,将他们这次下去核对鱼鳞册的遭遇跟关羽说了。
关羽闻言,眼睛微眯,简雍只觉得身上的汗毛都立了起来,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关羽重重的一拳砸在梁柱上,巨大的梁柱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此刻的关羽恨不得提刀直接杀入各个豪族的坞堡,杀他个三天三夜,唯有此才能浇灭他现在的怒火。
简雍知道关羽正在压抑着,他也同样有愤怒无法宣泄,当前的局面仿佛陷入了泥潭,用尽浑身解数,却越陷越深,而且还都淹过了胸口,整个人憋得喘不上气来。
他看向刘备会客的地方,低声跟关羽言道:“那个大儒,八成是来当说客的,要逼咱们就范。”
关羽喟叹一声,仍旧什么都没有说。
实在是太无语了,陛下之前言豪族难对付,如今才算是真正地领略到了。他现在非常认可董卓的方法,随便找个理由,家财直接抄没,人直接屠了,简单直接有效,何须受这种窝囊气。
刘备走入中堂,见一位气质儒雅,头发胡子皆白的大儒,正在大堂内笑盈盈看着自己,上前几步,躬身抱拳道:“不知董先生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啊。”
董遇抱拳还礼,笑呵呵说道:“卢子干培养出皇叔这般的人杰,足以名留青史喽。”
刘备忙谦虚道:“董先生,您这是太抬举晚辈了。”
二人又是一阵客套寒暄后,这才宾主落座,刘备直入主题:“不知,您此次所来为何?”
董遇手捻胡须,仍旧笑容可掬地道:“关中的不少名流找老夫,想让老夫给皇叔送份大礼。”
言罢,就从身后推过来一个不小的箱子。
刘备眼角抽搐一下,果然自己没有猜错,这是来当中间人的,他扫了一眼那个箱子,应该是行贿的金珠玉器,脸色一下子从刚刚的热络迅速冷了下来。
董遇看刘备的表情变得不善,并不奇怪,仍旧是一副笑脸,只是眼神中多了一分试探:“天子打击豪族之心,世人皆知。可是呢,就算这批豪族倒了,还是会换上一批新的豪族,顶替那个位置,这天下又有何变化?”
刘备眼神晃动,竟也一时语塞。
董遇见刘备没有反驳,身子前倾,脸离刘备又近了些,继续说道:“这天下太大了,天子虽聪慧过人,却也无法管理这一乡一县之民,一旦没了地方上这些豪族大户的支持,又如何统御天下万民呢。
如今天下纷乱,天子不思一统,反而在司隶这巴掌大的地方较劲,是不是本末倒置了。
天子终归年岁尚小,还请皇叔当尽好长辈之责啊。”
其实董遇的话是有道理的,放在原本的时空,无论任何一个军阀,大体都是这样的想法,争取当地豪族的支持,然后再想办法一统天下,皇权与豪族共治。即便到了宋元明清,仍旧有皇权不下乡的说法。
所以对于这番话,刘备并不知道该如何驳斥,甚至是他,要不是有皇命在身,他也许也会持有同样的立场。
刘备只是淡淡一笑道:“您这意思,是让吾用大家送上来的鱼鳞册向陛下复命?”
董遇审视着刘备的表情片刻后才回答道:“百姓得利,会念皇叔的好,当地豪族得利,同样会念皇叔的好,皇叔也可以少跑不少的田间地头,岂不是皆大欢喜的事情?”
刘备抚掌冷笑道:“哈,大汉为何凋敝至此,此乃根源也。”
后面的话不用刘备说,董遇也知道刘备话里面的意思,所有人都没有受损,而真正受损的只有朝廷。
董遇无奈地摆了摆手,仍旧是一副笑脸,只是这字里行间已经带了几分威胁:“皇叔,真当天子认汝当叔,这天下就有汝的一份?不趁着手里有权,为子孙谋个出路,难道也想他们靠织席贩履为生吗?”
刘备闻听此言,人被气乐了,看来他们为了对付自己是没少下功夫啊。
至于他的出身,他并不为耻,反而认为正是自己当年吃的苦,才能塑造自己的这般百折不挠的品格。
他蔑视地看了一眼正在秀优越感的所谓名士,刘备没了争辩的耐心,冲外面喊道:“送客。”
他这话一出口,一直躲在门外的关羽和简雍立刻面色不善地进了屋来。
刘备挥了挥手,示意他人可以走了。
董遇看了看刘备,又看了看关羽,哈哈笑了几声,对刘备说道:“皇叔,这礼物还没看呢,怎么知道喜不喜欢呢?”
刘备眉头紧皱,极度不耐烦地道:“无论是什么东西,某都没有兴趣,汝回去通知那些人吧,咱们没什么好谈的,后面大家接着出招拆招呗。”
董遇也不答话,嘴角挂起一抹残忍的笑容,攸攸地掀开木箱,里面竟然是一堆破破烂烂的小号草鞋。
“皇叔,看看这些鞋编的如何?一共一百二十三双,应该还能卖几个钱。”
刘备腾地一下,就站了起来,瞪大了眼睛,看着董遇。关羽瞬间就明白了什么,一把就将董遇薅了起来,双眼暴睁道:“孩子们在哪?”
董遇掰了几下关羽的手,如同铁箍一般,动不了分毫,便不再费力气,扭头看向刘备道:“这份大礼,皇叔收还是不收呢?”
刘备已经怒不可遏,声音中满是杀意:“什么意思?”
董遇看了一眼关羽,示意他放手,关羽虽然盛怒,但还是把手放下,牙齿咬得“咯吱咯吱”地响。
董遇从容地整理被关羽弄乱的衣袍,之后才一字一句地对刘备说道:“明日,请皇叔给老夫一个答复。”
简雍怒斥道:“汝等真是丧心病狂!”
董遇反唇相讥道:“孩子们的命全在皇叔的一念之间,他们是不是丧心病狂全由皇叔来决定。”
三人都恶狠狠看着董遇,一时没了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