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中一人吞咽了口口水,口齿不清地道:“宏图大当户,汝怎么穿成这样,看着有些眼熟。”
宏图举起案几上的酒盏。众人以为宏图这是要邀大家共饮呢,便都举起自己的酒盏,看向这位有些不对劲的丘林家的小儿子。
就见宏图面向南边,将酒尽数洒在地上,声音痛苦地道:“父亲大人,您走好。”
这话一说,所有人都震惊地张大了嘴巴。
什么,丘林氏的长老死了!怎么死的?
一时之间,所有人心中都升起同样的疑惑。
贾尔巴图族长和丘林氏长老关系莫逆,忙关切地问道:“贤侄,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宏图这才看向众人,眼睛饱含痛苦,愤怒,懊悔等复杂的情绪。
语气平稳却蕴含着杀意:“家父一向绥靖,对待汉庭以退让为上,无论是在匈人,还是汉庭都是知道的。”
众人都点了点头,虽然很丢人,但是没办法的事情,否则就是兵戎相见。
贾尔巴图族长苦笑道:“苦了长老了,为了我等的福祉而忍辱负重。”
宏图拳头紧握,能看出他即将爆发的愤怒。
“上个月汉军偷袭了羌人,占了西河套,各位都知道吧。”
帐内诸人眼神都微微眯起,他们大体也猜到了丘林长老是怎么死的了。
宏图一拳猛地砸在身前的食案之上,食案“咔嚓”应声断裂,上面的酒菜散了一地。
这力道,让帐内诸人对于宏图的武力,有了清晰的判断。
他咬牙切齿地道:“汉军将富平县城内的羌人全部屠尽,筑成京观,之后劫掠羌人各部族牛羊马,驱赶羌人离开西河套。”
一个匈奴人恨恨地道:“畜生!”
宏图继续说道:“家父担心汉军对匈人不利,便前去洽谈,希望能如往常那般,上贡些牛羊马,抽调出一些勇士供他们驱驰,就可以免于匈汉再战。
结果……结果……”
宏图气得眼睛都变得通红,胸膛起伏不定。
众人明白了丘林氏长老为何而死了,想想之前的护匈奴校尉都能擅杀安国单于,如今肆意杀害一个长老,又有什么不可能的。
贾尔巴图族长焦急地问道:“贤侄,长老又如何了?”
宏图嘲笑道:“家父实在是可笑,实在是天真,自己一去就如同羊入虎口,被汉军胁迫要求其带路,直捣王庭,然后再北上驱赶东河套的匈人离开河套,就如同羌人那般,若有不从,羌人的京观就是匈人的下场。
家父不从,临死前写出血书一封,通过随身携带的海东青,把信送到了我这里。”
言罢,就从怀里掏出一块绢帛,递给已经瞠目结舌的贾尔巴图部族长。
他颤抖着双手打开一看,是真的用血所写,字迹他很熟悉,正是丘林氏长老所书:“
吾儿宏图,当汝见到此信,为父已经不在人世。
汉军意图吞并河套之地,驱赶我之族人进入大漠,那时只有族灭的一条路可走。
为父错了,不该乞求汉庭给我大匈人一条活路,悔之晚矣。
想我冒顿单于东灭东胡,西逐月氏,南吞楼烦,征服了北方的浑庚、屈射、丁零、鬲昆、薪犁诸国,围大汉高祖皇帝于白登山,那是何等雄姿!
奴,奴隶也。今我大匈族人,何以自称匈奴而不知耻。
我大匈人当将汉人为奴,让他们的男人为我大匈人耕种,打铁,酿酒,让他们的女人在我大匈的勇士胯下受尽凌辱,让他们的孩子世世代代为奴。
今汉军强迫某带路去王庭,再北上驱逐我族,身为大匈人子孙,岂能干出那种族灭之事。
丘林氏长老豪,宁死不从汉军,以死明志。”
贾尔巴图部族长看完之后,一脸悲戚,什么话都没有说,就将这封血书递给身旁另一个部族的族长。
血书就在众人手中传看,帐内诸人看宏图的眼神都变了。他们把对丘林氏长老的敬意全都投射到了其子身上。
帐内的气氛,由悲戚逐渐化作愤怒。
贾尔巴图部族长双拳紧握,愤愤地道:“凭什么?这块土地本就是我们祖先的,又不是他们汉人施舍给我们的。”
帐内诸人的情绪也都被点燃,一个个发毒誓要为丘林氏长老报仇,要一举荡平富平县城。
宏图眼含热泪,目光灼灼地看着一众族长。
贾尔巴图部道:“贤侄,汝就说吧,我等要怎么办?”
众人都把目光投向宏图。
宏图见气氛已经调动了起来,便有理有据地说道:“汉军定会偷袭王庭,他不动,我不动,他若动,我们来个里外夹击,一股将汉军全歼,让大汉皇帝再也不敢染指河套之地。”
众人皆言大善。
宏图抽出匕首在脸上狠狠划了一刀,鲜血便顺着脸颊流淌出来,眼神坚毅地看着众人道:“我丘林氏宏图对天神盟誓,誓要重塑我大匈祖先的荣耀,让大匈人再次成为这天下之主。”
帐内诸人,都瞪大了眼睛,张大了嘴巴,心神为之一颤,看到宏图脸上的那道血痕,立马有人大呼道:“像!太像了!太像冒顿单于。”
所有人都眼神晃动,虽然他们没有说破,但是都升起一股子莫名的情绪。
怕不是,冒顿单于再世吧,那岂不是我大匈人可以再次把汉人踩在脚下,把鲜卑人驱逐出草原。
隐隐地就升起了追随之心,便齐齐手扶胸口,信誓旦旦地道:“愿随大都护共进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