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操回到了下邳城，精神状态很奇怪。
在人面前极端强硬，充满了杀伐气，没人的时候，人就变得抑郁和消沉，每到深夜就躲在被窝中哭啼。
那日的梦和烈山的惨败，就如同梦魇那般，时刻提醒着他不过就是个小虾米。若不是那颗从不服输的心在支撑着他，他早就崩溃放弃了。
并不是这一世的曹操太脆弱，而是天子从各个方面都在全面碾压着他，那些超越他认知的手段更是让他感到了无法逾越。
曹操本就是极为矛盾的人，既自卑，又极端自负。
他一次次挑战，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压抑自己自卑的那一面。
凭借理智告诉他，一切努力也许都会化为泡影，是无用功，但是他内心始终有另外一个声音在呐喊：“曹孟德，你小时候被父亲正眼看过吗？你背着宦官之后的出身，被士人看得起过吗？你就是个庶出的长子，你爷爷曹腾就是个宦官，你的一切荣华富贵得益于一个阉人。你要证明是你自己行，其他的都是外在的。”
曹操这些时日就常常陷入到这种天人交战当中不能自拔，但凡有人出现，曹操就会迅速化成那个英明神武的狠角色，甚至变得更加疯狂更激进。
这种状态，有点像后世二战时的希特勒，人前疯狂，人后忧惧。
此时，程昱有事来报：“启禀主公，豪族们都在传陈留孔氏灭门惨案乃是您所为。”
曹操眼睛微眯，问道：“是潜伏在城内的细作干的吗？”
程昱回答道：“应该是，正在顺藤摸瓜。”
曹操眼底变得恶毒，此刻他的心境已经变了，什么豪族，什么江山，什么道德人性都不重要了，唯有打败天子才是唯一重要的事情。
声音冰冷地道：“那就不要有任何顾忌，该抓抓，该杀杀，不管涉及谁。”
程昱看了一眼曹操，再次确认道：“针对豪族家主也如此吗？”
曹操的三角眼斜睨着程昱，程昱忙拱手低头道：“臣知道了。”
…………
在程昱出府后不久，下邳城内甲士四出，许多高门大户的家主都被抓走，让本就紧张的气氛变得更加肃杀。
这仅仅是第一波，随即第二波，第三波被牵连的豪族家主，亦或者将军府内的掾属相继被抓了起来。
许多人还都是一路支持曹操的豪门，也未能幸免。
一时之间，下邳城内人心惶惶，人人自危。
赵云人就在下邳，而且还是隐匿在下邳陈氏的府邸，在这大伞的保护下，进行着各种敌后行动。
自打上次劫持走了刘和及其家人之后，赵云就偷偷潜回下邳城。孙策则留在城外山中，响应具体的军事行动。
之所以能策反陈珪，还是源于二月初一那次高调破坏曹操搞的登基大典，让支持曹操的人，见识到了天子的手段。
天子曾言下邳陈氏不忠于任何人，既不忠于雒阳，亦不忠于曹操，他们只忠于自己的家族。
而那个陈珪又是个极为聪明的人，比绝大多数人都能看清局势。
赵云这十年间深知天子看人之准，许多策反的人选，都是天子分析过有忠汉之心之人。
那天他就独身一人进了陈府，找到了陈珪。
当时陈珪父子，对于赵云如此胆大而惊讶。
陈珪那时问道：“赵将军，就不怕老夫将您抓了送与曹将军吗？”
赵云的回答淡定从容：“其一，汝府上的这些护卫，拿不住我的，在此之前尔等已经死在某手。
其二，陛下曾言，陈老人老成精，比世人都能看得清未来的局势，自然知道该何去何从。”
陈珪闻言先是一怔，随即哈哈大笑起来：“知我者，陛下也。”
便对儿子陈登言：“汝去雒阳面圣吧。”
这已经是很明确地表态了，这是让儿子去做人质，赵云就这般踏踏实实住在了陈府。
整个下邳地界，就没有比这里更安全的所在。而赵云则是神出鬼没，操控着下邳的情报网。
如今过了一个多月，已经进入三月中旬，烈山的战况，已经通过各种途径汇总回到了赵云手中。
曹操和许攸搞的反间计反而被刘协搞成了将计就计，虽然收获满满，却让赵云得出一个错误的结论，那就是许攸没有叛变，是自己的人。
无他，若是没有许攸提供的内部消息，赵云也无法知道曹操会亲率大军藏于烈山，最终的战报也证实了许攸没有说谎。
就在刚刚陈氏家主陈珪被程昱抓走，这让赵云得出了一个判断，曹操在进行大清洗，宁可抓错，也不会放过任何有可能的汉军细作。
不过令赵云诧异的是，传播陈留孔氏惨案幕后真凶的言论，并不是自己及潜伏在下邳城内的细作所为，难道除了自己外，还有天子安排的另外一支情报组织？
不管怎样，这里是不能再呆了，防止陈珪扛不住大刑伺候，把自己招出来，就偷偷出府，藏匿在了另一个内线的府邸当中。
尽管下邳城内如此紧张，他仍旧不肯离开，一个最重要的原因，那就是他还没有探听到曹军最大的军火库到底在哪里，这是天子安排的最后一项任务，没有完成之前，无论下邳有多危险，他都不会撤离的。
他打算再去找许攸探听一下，兴许他知道些线索，或者能打听出来，便预计等到晚上再偷偷摸进许攸的卧房，当面去问。
同样困惑的还有程昱，前前后后抓了上百人，都是关东地区有头有脸的人物或名士，还给不少人上了大刑，这些养尊处优之人哪里受得了这个，便把知道的都说了。
结果这些人互相指认，仍旧找不到信息最早传出来的来源。程昱却是不敢再抓了，再继续的话，整个将军府的行政和军事系统都要瘫痪了，无须开战，曹军先行瓦解自溃。
…………
曹昂庆幸自己传递消息的方式很隐秘，还是司马懿给出的方略。
让自己的亲信通过豪族眼线，将孔氏灭门惨案的真相传出去的，而那些豪族的眼线并不认识这些人是曹昂府上的人。
如今眼瞅着那些豪族族长相继被程昱抓起来，与他预想的结果出入很大，本想着他们会想办法率领族人离开这个是非地，或者串联自己的族人，让将军府停摆或曹军指挥系统失灵，结果父亲自打烈山惨败之后，做事已经变得不管不顾，肆无忌惮了。
既然这条路暂时行不通，时间又紧迫，曹昂把目光投向许攸。
下邳城九成九的人都不知道父亲离开过府邸去了烈山，知道这件事的人不出双手之数。
事后司马懿就替他分析过，大概是有人将此等军事机密泄露给了天子，才会导致曹将军被汉军打了个措手不及。
在列举分析了所有人之后，那个从袁绍麾下投奔过来的许攸是最有可能是那个泄密之人。
换句话说，许攸有可能是天子放在曹操身边的眼线。
得出这个结论之后，他打算冒险试探一下，无论是帮助汉军在下邳城内的细作，还是获取父亲的计划，亦或者破坏父亲的屠杀行为，此人就是关键所在。
之所以要亲自冒险，是因为汉军已经攻陷彭城，大决战迫在眉睫，若不能及时破坏掉家父屠戮百姓的行动，到时将是一场人间浩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