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操催促着战马,冲了过来,溅起一人多高的水花。
张绣用腋下夹住长枪尾端,手持枪杆中段,就那般直挺挺矗立在那里不躲不闪。
俩人眼睛眨都不眨地怒视着对方,不约而同地嘶吼起来。
二人这般搏命的打法似是在证明自己不是那个最后输得一败涂地的人。
大戟和长枪同时刺向对方的心口,能听到刃口刺穿铠甲的声响,刺入皮肉时俩人同时发出一声闷哼。
曹操左手死死地钳住张绣的长枪,在刺破皮肉之后,长枪就再难以深入分毫。可怜张绣此刻只有一只手,且力气早已耗尽,曹操的大戟已经刺穿胸口,戟尖从背甲探出。
张绣眼睛充血,嘴角溢出鲜血,脸色胀紫,大喝一声:“啊——啊!”
单臂发力,枪尖继续前伸,曹操松开握住长戟的右手,双手死死钳住长枪,人生生地被顶下战马,重重砸在水中,溅起大量的水花。
曹操感觉身体都被摔散架了,咬着牙忍着痛站起身,胡噜了一把脸上的水看向张绣。
见其用长枪支地,双目暴睁,一动不动地怒视着自己。
曹操大口喘着气等了片刻,才确定了张绣已经死了。
丁夫人刚刚跑了出来,跪着抱起曹昂痛哭不已。
曹操来到他们母子身边,伸出手,颤颤巍巍地探了一下曹昂的鼻息,发现人还没有死,只是呼吸很微弱,又看了眼大腿,那里正在汩汩向外冒着血水。
曹操用尽了最后的体力和心力,人慢慢瘫软在地,平躺在了冰冷的水里,享受着片刻的安宁,静静等待着死亡的来临。
可惜安宁从来就不属于他,这时冲过来一群人,一看就是那些豢养在豪族家中的护卫。
七手八脚地就把他给拽了起来,接着又冲进将军府,将府内的妻妾儿女,还有地上生死不知的曹昂,一并都抓了起来。
昔日那些熟悉的,阿谀的豪族家主的脸此刻都变得狰狞。
曹操一句话都没有说,无非就是自取其辱。这些豪族这是要拿自己一家人去邀功。既然吃他们,喝他们,压榨了他们十年,如今总是要让他们收回些本金不是。
一家人整整齐齐都装在一辆笼车之内,这些豪族家主指挥着护卫,赶着马,出了城。
期间也见过几股逃窜的曹军,军卒见到主帅被俘,都是一怔,不过又加快了脚步,继续淌着水往东跑去。
刚出城就遇到汉军的斥候,一群人便被带到汉军大营。
一路之上,丁夫人一直搂着曹昂一句话不说。
卞夫人及其他妾室则是哭泣了一路,那群孩子都吓懵了,蜷缩在一起,恐惧地看着四周的人群。
这些豪族家主还想能凭借这点功劳得到天子的接见,可惜他们还是想得美了,汉军只是把曹操一家人押进了军营,把那些豪族家主就晾在外面。
曹操坐在笼车内,冲着他们嘲讽地大笑起来。
直到自己被单独拎下车,笼车继续往后营走,曹操恋恋不舍地看了眼自己的孩子,尤其是曹昂,面如纸色,也不知道是死是活。
作为阶下囚,他知道全家的命运将是什么。
腰斩弃市该是最痛快的结局了。
曹操先是被身穿黑色军服的军士,拆掉身上所有的铠甲,打散头发,去掉鞋子,仅仅穿着一身里衣,被仔细搜查全身之后,双手被铐上一副锃亮的铁制物,这才被推进了中军大帐。
一进大帐,就看见上首端坐一位相貌英武的年轻人,眉眼似曾相识,正在批阅着文书。
曹操发出的动静惊动了刘协,他放下手中的文书,看向曹操,语气就像跟一个老朋友那般。
“曹将军,一别十年未见,您可老了许多。”
曹操一听这话,确定了对方的身份,也不用军卒推搡,快步上前几步,直接双膝下跪,手虽被缚,还是竭力用头抵着地给上首的天子磕了几个响头。
这才抬起头,开口答道:“罪臣曹操拜见陛下。”
刘协看着如今已是阶下囚的曹操,心里的感觉很奇怪,说不上高兴,更说不上愤怒。命人备好饭食,再热上一壶好酒,他要与曹操对饮。
酒食很快就备好了,刘协提起一杯酒,言道:“十年前,在虎牢关前见将军,那时朕年幼,喝不得酒,以水代酒,给将军送行。如今朕即将弱冠,终于可以用酒给将军送行了。”
曹操自然听明白了这话的另外一层意思,不过也无所谓了。
顺着这个话头,他想起了十年前的那一日。
曹操面露神往地道:“那时陛下曾言,要与臣煮酒论英雄。”言罢,双手捧起面前的酒盏,很痛快地喝干了碗中的酒。
一股酒气入喉,身上多了一分落寞,“那时臣还不知天高地厚,竟然请陛下给操留一个席位。”说着又给自己倒了一碗酒,再次一饮而尽。
刘协看向那一世的奸雄,这一世的阶下囚,笑道:“论天下英雄,曹将军确实也算得上。”
曹操没想到天子竟然给他这般的评价,浑身一震。
又端起酒盏,这一次能看见他眼中已噙着泪花。
曹操盯着刘协问道:“陛下,既为英雄,臣为何会轮落到如此地步?”
刘协同样端起酒碗,与曹操手中酒盏轻轻对碰一下,二人皆扬脖饮尽,这才看向曹操悠悠地说道:“还记得许子将对将军的评价否?”
许子将乃是许劭,其“月旦评”乃是汉末士人谋求一个好声望的基操之所在。
曹操一怔,想起来许劭对其的评价,自嘲地道:“治世之能臣,乱世之奸雄。”
刘协又问道:“现如今是治世还是乱世?”
曹操眉头深锁,思考着天子的这个问题,摇头苦笑不已。
“本该是乱世,只是陛下您实乃有天纵之才,司隶以内可谓是盛世,司隶以外很快也是如此。”
刘协微微颔首,言道:“将军所言甚是,这天下本就处于治世和乱世之间,所以将军亦在能臣和奸雄之间徘徊,只是一旦有了不该有的心思,也就成了奸雄。”
曹操细细品味着刘协的话,这才意识到许劭点评是何其之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