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家传承四百年,族人人数早就过万,对于自家族长近乎毁家纡难的做法,族人的看法各有不同。
手里田多的上户族人,虽然愤怒,但是自己要是不跟进,佃户会在夏种之前全部跑光,自己也不得不降低佃租,好在基数大,损失的钱粮并不能影响他们奢靡的生活。
手里田没有那么多的中户族人,是最难受的,一家人本就指望着趴在自己名下的良田上吸佃户的血过着还算可以的日子,如今少了一半多收入,日子一下子就变得有些拮据了。而这部分人也是杨氏族人的腰部力量,这下全都不干了,一家老小,拿着破瓷碗,穿上最破旧的衣服,成群结队地往杨家族长居住的地方去讨个说法。
还有一部分人恰恰相反,由于离主脉比较远,几百年下来,早都沦为了佃农,没田没地的。这部分族人反而是最拥护杨家族长的决定,听闻杨家中户都去找族长讨个说法去了,他们担心族长改变主意,也都抄着自家锄头,谁要是敢动族长一根汗毛,他们就真敢拼命。
能担任族老的,大多是离主脉很近的上户人家,是父祖辈的叔伯。
看着打成一团的自家族人,三叔哀叹不止:“咱们杨家要完了,怎么就出了这么个玩意!”
“三叔,您辈份最高,威望也高,要不咱们另立族长。”一位族老试探地问道。
三叔老脸苦涩地摇了摇头道:“你疯了吗?那可是太尉,掌天下兵权,你没看见他随身的百人骑兵护卫吗!那是他敢强行降租的底气。”
随后三叔的语气缓和下来很丧气地道:“等等吧,等汝南袁氏打进来吧,唉,真是没有想到,我弘农杨氏竟然要指望他袁氏来拯救,可笑乎,可悲哉!”
一众老家伙唉声叹气,泪洒衣衫。
……
杨彪本可以用怀柔手段来慢慢软化分化这些人,但是大战在即,满打满算也就十天,杨彪可没有工夫缓缓图之,不尽快给弘农郡三成以上的佃户希望,那么他和儿子要做的事情就会大打折扣。
所以杨彪一面向广大农人宣布降租,一面召集弘农郡郡守及下辖的弘农、宜阳、新安、黾池、卢氏、陆浑、析县、顺阳、陕县、上雒、商县、华阴的县令或县长,其麾下各功曹的大小官吏、大小乡绅甚至连全郡里长、农官、税吏都叫了过来。
来者近两百余人,齐聚杨家庄子,这些人才是弘农郡实际的统治者,触角可达乡村地头。
好在杨彪既有太尉官身,又是整个弘农郡顶级豪族的族长,一呼之下,弘农郡还没有谁敢不来。
这些人到了杨家中庭,彼此就开始议论,杨家族长今早宣布降租之事,看来此次召集他们前来,想必也是此事。官员们自然高兴,只是那些乡绅们一个个愁眉苦脸。
等人都到齐了,杨彪和其子杨修才现身,表情肃穆抱拳与诸人见礼。
众人见到杨彪的表情,心里一沉,一些想要问的话,都憋在了肚子里面。
杨彪环视了一圈,心中想起那一晚,天子与他们探讨该如何发动乡民。
天子言:“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这句话朕非常地不认同。
百姓虽然没有读过书,不识字,不懂圣人教诲,但是他们并不是傻子。
当他们得知了与你们一样多的事情后,朕相信他们会作出正确的决定。
到时就不是上位者所言乡民愚昧,更不是下位者所言的食肉者鄙。”
这与他一贯受到的儒家教诲有很大的冲突,但如今的杨彪已经无条件地相信天子,他隐隐能感受得到,天子的心中有一套他们暂时不能理解的东西,但却也是无往不利的制胜法宝。
杨彪收敛心神,开口说道:“诸位,这么急把汝等请过来,就是告诉汝等一个坏消息……”
这句话一开口,众人全都聚精会神,这不符合官场先一通歌功颂德的开场白,让所有人感到了事态的严峻性。
于是杨彪就把袁隗清君侧,大兵云集,若不出预料的话,会在十天后发兵入雒的事情原原本本都道了出来。
同时也摆出来朝廷目前的困境,那就是大部分军队都被牵制在了北线,东南线也就是广成关兵力不足的问题,朝廷需要我们勠力同心坚持一个月,等大军回援。
一颗巨石抛进平静的池塘,激起巨大涟漪。所有人都坐不住了,有恐慌的,有愤怒的,有动心思投诚的,有在想如何明哲保身的,各种复杂的念头就如同池中的涟漪,向着四面八方各处扩散。
这些事弘农郡太守大体都知道,如今听杨彪这么一说,倒也并不惊慌,只是抱拳拱手道:“太尉,您说这些就不怕吓坏了大家,自乱了阵脚。”
杨彪先是向东边天子的方向拱了拱手道:“此乃天子之命,天子言让百姓知道所有情况,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让百姓自己选择,是与雒阳朝廷共存亡,还是各奔东西逃避兵祸之灾。”
这话一说,众人再次哗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