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农忙时节,人不如牲口。
此时的司隶,陷入了彻彻底底的农忙中。
上半年没有被战火波及,没有撂荒一块良田,人人都为了多出的四成收获,从春天就精心打理着自家的田地。
人们瞅着眼前一望无际的滚滚麦浪,或谷子、或糜子,都恨不得大吼一声:“天子万岁!”
农人顶着酷热,挥汗如雨,弯着腰,手上的镰刀却不敢有半刻的停顿,放倒一片片自家的作物。
偶尔直起身子,捶捶酸痛的后背,看着还有那么多作物要收割后,撩起衣襟擦擦汗,就再次弯下腰去,隐没于田间。
最让农人难以想象的是,附近的驻军居然充当起麦客的角色。正常的麦客都是吃住在雇主家,驻军们则是不吃百姓家一口吃的,不喝百姓家一口水,不能拿百姓家任何东西,他们说这是天子下的军令,犯了军令是要挨军棍的。
军卒们在里长的配合下,一边背诵着天子与蔡昭姬所作的《三字经》,一边麻利地收割着麦子、谷子、糜子。收割好的谷物,还被细心地打成捆摞起来,只要装到牛车上,运回谷场就好了。
尤其是弘农郡的驻军,在上次大战之后,军队与百姓更是亲如一家。
大汉百姓四百年何曾有过如此的待遇,收割之后,便风风火火挑着担子,自发地去各个军营送粮,不然心里头总觉得不落忍,却被营中的军官给婉拒。
最后这股子热情无处宣泄,就拿着自家的粮去县衙交税。
税吏们一个个喜笑颜开,往日收点税别提多费劲了,如今竟然都主动来纳粮。
拿出土地册簿,一一核对,一点也不能多收,甚至连人口税都取消了,搞得百姓们心里更是热乎乎的。
至于“徭役”自刘协亲政开始,就没有征发过,也就仅仅在半个月前,号召村中青壮去雒阳八关抵御袁隗叛军,而且还是自愿的。
各个关隘的家中的男人回到自家后,并没有耽误夏收和夏种。
那些最苦最累的活,被先后两批战俘给无缝衔接了。
至于翻修水利,塘堰这些活,哪里算是徭役,都是与自家收成息息相关的事情,而且工地上只要上工,还提供一天一顿的口粮。
仿佛所有的苦厄就是许久许久之前的事情,难以想象短短半年的光景,天子就把司隶这片区域治理的如此物阜民丰。
百姓都意识到了,只要他们头顶上的皇帝不换,那么他们的好日子就可以一直过下去。
好在天子年少,估计自己一辈子可以平安过去了,儿子,孙子那一辈子应该也能赶上。他们无比的希望天子可以长命百岁……不对,一百岁怎么够,最好长生不老!
这就是刘协的统治根基,他狠抓军权和民心,那些官吏在被清洗两轮之后,暂时还是老实的,整个官场的风气在王允和杨彪的带领之下,算是彻底给扭转过来了。
刘协敢降税的底气,本质上是他的一系列开源节流。
军费的大额支出,已经转嫁给了袁术和曹操。大量地收编无主和开垦荒田,其三成佃租也足以超越税收收入。而目前一些开支较大的项目,诸如学院,流民安置,皆以董卓之前的劫掠、袁绍、袁术二人之前缴获的钱粮来支撑。
在刘协看来,开源地地方仍旧很多,未来十年,兴许可以做到三十税一,甚至在自己有生之年做到农无税的地步。
至于节流,刘协现在对司隶之外,没有什么兴趣,大量管理全天下的冗余机构在前两次精简之后,官员也就仅仅是之前的三分之一,王允在此道之上继续狂奔。而司隶之外官员的俸禄,刘协自然一个钱都不用支付,最大的一项开支也就没有了。
剩下的就是刘协自己的支出,他目前属于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的阶段,身边就两个侍女照顾饮食起居。其他的一应开销,估计可谓是历代帝王中最少的。
刘协对此很满足,因为在原来的历史时空,自己这段时间过得可比这苦多了,两年后想吃口饱饭都是奢望。而现在不愁吃穿,还手握大权,没有什么可不满意的。
相对而言,关中要差一些。
主要原因是近些年遭受过西凉叛乱,加上天灾,人口凋敝。所以刘协迁入了大批的流民,在租种官田,因为他们的种田时间较晚,大多数的田里的谷物还没有成熟,这也导致秋粮来不及播种了。
流民在这青黄不接的时候,有两个途径去觅食。
一是去司空荀爽正在搞得水利工程,需要大量的劳工,不少流民在租种完自家的地后,就上工地了。
二是天子开放了山林,任何人都能进道山里觅食,溪里的小鱼,漫山的兔子,百十种味道各异的野菜,甚至一些从泥土里爬出来的肥硕虫子,都是人们的食物。
这些人都在焦急地等待着地里的粮食丰收,上缴完佃租和税赋后,剩下的粮食应该可以扛过这个冬天。
目前整个司隶区域,活的仍旧没有希望的,是身处关中豪族坞堡内的佃户或者奴仆。他们仿佛被隔绝在了这场惊天动地的大变革之外。这些豪族的家主们,也是不降低佃租最坚决的一批人。
刘协并没有让雒阳朝廷强制要求他们降低佃租。
他之所以不搞一刀切,说到底还是对官吏的执行能力存疑。担心任何用行政手段干预经济的行为,有不可预知的后果。所以即便是在司隶,刘协这十拿九稳的地界上,仍旧在用演进的方式推进。
不过他还是邀请司隶范围内的豪族话事人过来。
刘协想听听他们现在怎么想的。
一群人老成精的家伙,来之前是以赴死的决心而来的,人可以死,但是佃租不能降。或者准备了交换的条件,万万没有白白损失佃租的可能。
刘协自然不会要了他们的命,更不会跟他们讲条件,了解他们心态之后,刘协只提了一个要求:“他会派出宣讲队,去各乡各村去讲讲朝廷政策,让宗族内的人知道宗族之外是什么样子。”
这些老家伙都是一个激灵,他们大体猜出来了,天子这是要从内部瓦解他们,要打破宗族内的信息垄断。即便他们看出了天子的阳谋,也无力阻止。
刘协通过华夏历史上无数次改革失败的教训,推论出一个道理:“改革不能一刀切,改革需要自下而上。”
此刻的刘协就像一个农人,播下科技、教育、农业的种子,小心的铲除着杂草,等待着万物生发那一天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