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多数的战争哪里会有正义邪恶之分,要么是立场之争,要么是族群生存空间之争。如今在西河套,就上演着这一幕,各自为了各自族群的生存,而不惜一切代价的战争。
汉军对待羌人,还算是人道,并没有对他们赶尽杀绝,只要是乖乖地走人,汉军不会为难。但是如果为了捍卫自家的牛羊马匹土地,敢拿起武器反抗的,那么汉军的强弩,护手刀就会毫不留情地痛下杀手。
如此场面实在算不上伟光正,但是若换个角度,六十年前羌人侵占西河套的时候,对待汉人更是暴虐,所有汉人直接沦为奴隶。只是羌人早已忘记了昔日的罪行,而当下却是实打实地感受着汉军的残暴。
羌人扶老携幼,背上驮上家中仅有的食物,用两条腿往凉州方向走。一步三回头,默默流着眼泪,离开了这块生活两三代人的土地。
“草原的风啊,它陪着我哭泣,忘我贺兰山啊,使我六畜不蕃息;失我河套地啊,使我族人无所依……”
羌人幽怨的歌声,在草原上被风传得老远老远。羌人闻者,莫不垂泪。
少年巴特尔看到汉军的残暴后,就骑着马赶回自己的部落,可惜一切还是太晚了,自家所在的部落已经被清扫干净,到处散落着支离破碎的毡房和尸体,无一不在诉说着汉军的暴行。
巴特尔慌乱地在尸体中寻找自己的父母和兄弟姐妹,在不远的草丛中,发现仰面倒地的父亲。他双目暴睁望着苍天,只是眼珠如同定格一般,一动不动。
父亲身上挨了十数刀,鲜血染红了好大一片草地,大片大片的苍蝇趴在尸体上,就像盖着一件黑色的披风,忽而扬起忽而回落。
巴特尔抱着父亲的脑袋痛哭,生前的一幕幕历历在目,那个强壮,勇敢,善良的父亲再也回不来了。
他哭了很久,从之前的狂风暴雨,再到如今的抽泣,巴特尔想不通,为何弱小的种族,就该被屠戮,为何大汉朝都已经有了那么大的地方,还不满足,就连一块如此偏远的土地都不能留给他们羌人居住,到底为了什么啊?!
眼泪已经哭干的巴特尔将父亲和部族的其他死者,都整齐地摆放在了一起,又拾来引燃物,将族人火葬,这正是他们羌人的习俗。
看着越烧越旺的烈火,耳旁是肉体裂开后,发出的“哔哔啵啵”的声响。
巴特尔的眼中映着这团烈火,正如他心中复仇的火焰。
他要复仇,他要向大汉的军队复仇,他要把这块土地夺回来,让羌人重回这片大地。
火焰也许是在脂肪的作用下,烧得越发凶猛,在黑夜里异常地耀眼。之前的巴特尔还只是个少年,现如今人似乎一下子就长大了。他翻身上马,开始了羌人英雄的人生旅程。
…………
吵了整整一天,南匈奴的四位长老,仍旧没有达成一致。
南匈奴的地位非常尴尬,就像一只半驯化的狼。既有作为狼,要在草原上驰骋的野望,更有作为狗,要替主人家看家护院的枷锁。
自从挛鞮比率领漠南匈奴投靠大汉朝,率族人迁入阴山以南,这种肉体和精神的分离,就伴生南匈奴政权至今,足足有一百四十多年。
期间他们坐看北匈奴彻底消亡,坐看鲜卑吞并了原本属于匈奴人的草场,乌桓人在东边虎视眈眈河套之地。
大汉朝廷每年都会给匈奴人赏赐,然后他们就需要拿命来守住河套之地,先是不让门外的北匈奴进来,后来是不让门外的鲜卑进来。
而南匈奴单于,逐渐沦为大汉朝廷的傀儡,甚至连个护匈奴中郎将都可以随意擅杀废立。可以说,南匈奴还存在,但是作为匈奴而言,他们已经不存在了。
呼衍氏长老咆哮起来:“丘林氏、兰氏,汝等畏首畏尾,身体里面流的还是不是匈奴的血?”
须卜氏长老冷嘲热讽地道:“单于成了大汉朝廷的忠犬,尔等也变成了狗了吗?”
丘林氏长老用手指着北方,反唇相击道:“在外面当狼的,全都冻死了,饿死了,连当狗的机会都没有了。吾等的祖辈忍辱负重,才换得族人能够在这温暖潮湿的地方繁衍生息,难道尔等想再回漠北吗?一年比一年冷,出去了,就没有命了,知道吗!
汝等说大汉如今孱弱,但是吾等也同样脆弱,大家都不是巅峰状态,一旦吾等惹毛了大汉朝,想过结果吗?”
丘林氏长老越说越激动,大帐之外百米内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兰氏长老见大家吵得脸红脖子粗,忙打圆场道:“都别吵了,某说个很现实的问题,咱们的族人,早已经不是两百年前骁勇的勇士了,没有经历过漠北的恶劣环境的筛选,一个个没有比汉人强多少。
再说了,一旦咱们实力受损,阴山外的鲜卑人一定会趁机杀进来的,还有东边的乌桓人也是如此。到时吾等既没有得到西河套,甚至都有可能丢掉脚下的这片土地。”
呼衍氏长老和丘林氏长老被这两位的话给顶得一时说不出话来。
呼衍氏长老仰天长叹,然后神色落寞地看着丘林氏长老和兰氏长老,苦笑几声后,才说道:“这就是匈奴为何越来越不是汉人对手的症结所在,就是吾等学会了汉人分析利弊的那一套说辞,然后就学会了审时度势了,学会了找到各种堂而皇之的理由。
吾等越汉化,变得越是不伦不类,吾等不再像匈奴人,同样也不是汉人,吾等到底是什么?”
呼衍氏长老说得很是悲伤,不再多说什么,背着手走出了毡房。
须卜氏长老对二人非常不屑地冷哼一声,也出了大帐。
看着那二人的背影,丘林氏长老喟叹道:“回不去了,这么久了,还想那些干什么,难道活下去不好吗?”
须卜氏长老追上呼衍氏长老,低声道:“冒顿单于,鸣镝弑父,才有的匈奴霸业。”
呼衍氏长老心领神会,眼神闪动,便拉须卜氏长老去了自己的毡房。
二人又商议了一番,最后他俩指天盟誓:“勠力同心,中兴匈奴!”
…………
只是他二人将匈奴的落寞,归咎于大汉昔日的强大。
而实际上,北匈奴的远遁,除了大汉的军事打击之外,最重要的原因,还是小冰河期在发生作用。
如今的阴山以北,比之两百年前,要冷得多,也干燥得多。枯草期比以往要长得多,且大面积干旱,导致放牧就是奢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