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眺望那边青铜峡的方向,仍然不见关羽的身影,又看了看北边,徐晃将军还被困在王庭。眼神中有难掩的恓惶,他此刻才觉得天子的伟大之处。
天子小小年纪竟能独自面对董卓而淡定自若,还能动手斩下董卓的人头。而自己也就勉强硬撑在这里,强装镇定给城墙上的将士们打气,但面对冲上来的鲜卑人,自己连刀子都提不起来,面对射过来的羽箭,自己竟然吓得都不知道闪躲。
号角过后,城下的鲜卑人,并没有马上攻城,也没有发出喊杀之声,而是乱糟糟不知道在说着什么。
守城官兵都向城下好奇地望去。
杨修大喜过望,难道是关将军回来了。
他趴在箭垛向远方望去,哪里有关将军的身影,视线所及皆是鲜卑人的营盘,顺着大河连绵不绝几十里,就算关将军回来,又如何撼动如此众多的鲜卑人,又如何抵达鲜卑人的中军呢?
城下的鲜卑人,好像发生了争执,城上的守军则是饶有兴趣地观看,时不时地还胡乱解说一番。
杨修呼出一口气,眼神黯淡,随即想起天子那句话:“德祖,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方为忠君爱国,谨记。”
自嘲道:“每个人都在竭尽全力,我又为何要依靠他人呢?”
作为弘农杨氏,自小受到的教育就是要有傲骨,要有臣子的忠贞,如今真的需要展现傲骨和忠贞的时候了,自己又怎能辱没了家门呢。
想及此,他呼出一口气,眼中一扫刚刚的黯淡。
他走到正蹲着吃饭的士卒身旁。
士卒见杨刺史来了,赶紧起身拱手。
杨修向下压了压手,示意大家继续吃,自己也蹲下来,顺手抄起一块饼,接过士卒递过来的筷子,捞了一块牛肉,大口咀嚼起来,吃得满嘴流油。
这一群士卒看见杨刺史这般,顿感亲切了许多。
杨修口齿不清地对伙夫挑挑大拇指道:“今天这牛肉炖得真烂糊,咸淡正合适。”
伙夫一脸憨笑,一双黑黝黝满是泥垢的手都不知道该放在哪里,脸憋得通红说不出话来。
这窘态,引得身周将士哄堂大笑。
杨修也跟着肆意地大笑起来。
他也不知道为何会笑,只是感到心里舒服多了。
这时,就听城头上有士兵高呼起来,指向南边大河上三个小黑点叫到:“那是船吗!”
杨修随着士卒一并趴到城墙上向那边望去。
就见远处那三个黑点,越来越近,依稀可见是三艘船,看形制乃是汉军运兵的船只。
众人都心生疑惑:这是援军吗?可三艘也太少了!
…………
鲜卑人中军大帐内。
大帐首位空着,没有人坐在那里。
左右两端的几十个部族族长已经吵得脸红脖子粗。
乌拉那拉身材魁梧,一脸彪悍,冲着几个部族族长吼道:“凭什么让我们乌拉部今天还上?”
阿比齐,人长的脸很尖,与宽脸的鲜卑人显得格格不入,他根本不惧乌拉那拉的质问,同样瞪着眼睛反问道:“就是你提议,不等邑落大人,昨日折损那么多,难道你不该做好表率吗?”
乌拉那拉眼睛瞪着老大,音调又高了八度,指着最上首的空位说道:“邑落大人迟迟不来,眼瞅着就要中旬了,再不进来,你让部落里面的牛羊怎么过冬?”
阿比齐丝毫不让:“那现在群龙无首,胡乱攻击,没人听指挥,结果一天我们鲜卑人就折损了那么多勇士,忽勒里、额尔德特、朴树三部今早就撤兵了,知道为什么吗?
因为再打下去,他们这三个部落就没男人了!”
乃颜,人长得肥头大耳,一双小眼睛滴溜溜乱转,不阴不阳地道:“要我说,这问题归根到底是邑落大人的错,他发起要入侵河套,他却没有按时抵达战场,这怎么都说不过去吧。”
帐内不少部族族长都对乃颜的说法认同,如今的局面很大原因就是西部鲜卑共主乌雅苏托的缺席而导致的。
乃颜讥讽地道:“难不成被汉军给端了老巢了吧,否则怎么都该来了。”
帐内诸人都瞪向乃颜,乃颜自知说错了话,忙打圆场道:“瞧我这张破嘴,鲜卑王庭那位置汉军又怎能找到?邑落大人的亲军战力无双,就算汉军找到,也是自投罗网而已。”
就在他们为了谁主攻而争执不下的时候。
忽然听到帐外有人高呼:“是邑落大人的船来了……”
帐内诸人大喜,人总算来了,这种无休止的争执终于可以停止了。
他们纷纷走出大帐,顺着帐外亲卫手指的方向,看向南边大河之上,有三艘快速驶来的大船。
三艘大船呈品字形行进,第一艘船上坐着一人,身穿金色铠甲,在晨曦的照耀下熠熠生辉。仅凭这身金甲就能断定,必是乌雅苏托无疑了。
唯一奇怪的是,乌雅苏托为何手扶一把大刀,看上去比之以往显得更加威风。
乃颜翻了翻白眼,心里骂道:“你可真会摆谱,待会看看你如何承担贻误战机之责吧。”
城楼之上一直心存希冀的杨修,听到下面鲜卑人欢呼,什么“邑落大人”之类的此言。心彻底沉入了谷底。
这不是关将军要千里奔袭斩首的目标吗?
那么,人家来了,就是说关将军他……
杨修长叹一声,感觉自己的苦胆都破了。
四千汉军精锐啊,埋骨他乡。
关将军啊,您一路好走!
杨修下意识握紧腰间的宝剑,他知道,一场更惨烈的攻城战即将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