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说阶级的跃迁在于继承。其中最具代表性的乃是“奋六世之余烈,振长策而御宇内,吞二周而亡诸侯”的始皇帝。
丘林氏长老深谙此道,丘林氏一族,每一任族长都是奋发图强,丝毫不敢懈怠,且对下一任继任者报以厚望,从一个弱势的匈奴部落,一步步走到了今天的这个位置。在他看来,宏图将是跑到最后一棒的那个人。
所以在扶持宏图一道上不择手段且近乎疯狂,才造就了如今几乎就要登顶的丘林宏图。
这让宏图他都相信了自己乃是冒顿单于转世,是来复兴大匈族人霸业的。
当他听着身后族长的议论声,以及于夫罗还在不断地煽动着东河套的族长们。
在心里他问了自己一个问题:如果是冒顿单于,陷于此种境地,当如何处之?
他慢慢拔出腰间佩戴的钢刀,拨转马头面对着匈奴人,振振有词地道:“我大匈族的兄弟们,后套也有我的族人,如今也是生死未卜,难道我不急吗?”
宏图的表态,让身后的一众族长立马闭上了嘴巴。
他先是用刀指向于夫罗,呵斥道:“别忘了他们挛鞮氏是如何用咱们大匈族的血肉,来换取汉庭皇帝对其的施舍。”
这话勾起了南匈奴人不堪的回忆,此正是当初四族族长不再尊奉挛鞮氏为单于的原因所在。
宏图最后又用刀指向王庭方向,言辞激动地道:“这些时日,为了攻下王庭,我们折损了不少大匈族的勇士,但是这也让所有人唤醒了大匈族应有的血性,这才是我们横扫草原该有的样子。
汉人能屠灭南匈奴四族,就能驱赶你们,就算赶走了乌桓人又如何,放出王庭的汉军,那才是真正的猛虎!”
宏图刻意勒紧战马缰绳,战马人立而起,前蹄腾空一副勇往直前的气势。
大吼道:“进,独占河套之地,复兴我大匈族的霸业,退,你我将重蹈北匈奴的覆辙。”
配上宏图高大的身材,让观看这一幕的匈奴人,无不心神荡漾。
于夫罗对于宏图的这番慷慨激昂的演讲撇了撇嘴,不得不承认,宏图这番演讲还是带有很强的煽动性的。
但是有周瑜带出来的信息,足可以把宏图彻底按在地上摩擦。
他拍了拍掌,表示了对于宏图这段话的鼓励,也成功地将注意力从宏图身上引到了自己这里。
这片战场,俨然成了他二人争夺单于之位的舞台。
于夫罗的笑脸,突然变得狰狞起来,对着宏图大吼道:“宏图,别满嘴喷屎了。你敢对着天神发誓:你爹是汉军所杀吗?敢吗?”
于夫罗停顿片刻,等待宏图的反驳。
宏图刚刚那腾起的气势,在直击核心问题的质问之下,如同削首。
于夫罗冷哼一声,继续说道:“还南匈奴王庭的四大部族被汉军屠灭?
兰氏是被你爹给算计死的,正是你爹劝汉军攻击王庭的。呼衍氏和须卜氏两位长老都还活着。当面对质,你敢吗?”
这惊天的消息,就如晴天霹雳惊得匈奴诸部族长目瞪口呆,都齐刷刷看向宏图。
于夫罗不依不饶,接着说道:“这一切的目的,就是为了让你丘林氏成为大匈族的单于,你们丘林氏真可谓是用心歹毒啊,不惜把整个大匈部族拉入到这场战争当中。
汉军之前或许衰弱过,但是我要说,如今的大汉皇帝之强,比你们想象的还要厉害。
你们这些时日与大汉交过手,扪心自问,若惹怒了大汉,他们发兵来攻,咱们是汉庭的对手吗?”
他俩人,一个贩卖仇恨和理想,一个贩卖事实和焦虑。
于夫罗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喟叹一声道:“罢了罢了,不管你们怎么想,反正我是不能眼睁睁看着后套的悲剧,在前套重演,那里还有我大匈族的老弱妇孺等着我去解救呢。
我挛鞮氏也许无法再次称霸草原,但至少是一个顶天立地的男人,还做不到眼睁睁看着儿女、妻子、父母被人屠戮不管,还去做什么争霸天下的大梦。”
言罢,拨马回身,对着麾下下令道:“我大匈族真正的勇士们,随我赶走乌桓人那帮畜生!”
于夫罗麾下士卒在马上用拳头重重敲击胸甲,大声嘶吼道:“尊持至尸逐侯单于之令!”
声势震天,让宏图身后的各族族长和匈奴人骑兵心里顿时五味杂陈。
而且他们当中的聪明人听出了弦外之音,“持至尸逐侯单于”,这是汉庭册封才会有的称号,难不成于夫罗已经获得了汉庭的认可?
于夫罗不等宏图再说什么,就率众往北而去。
他的举动清晰传达一个信息,那就是你们回不回去救援,那是你们的事情,而我挛鞮于夫罗,就算你们不管不顾家中老弱妻女,那我去救他们。
于夫罗走了一里多地,仍然不见后面有其他部族跟上,心里开始焦急起来,看向身旁匈奴人打扮的周瑜,一脸担忧地问道:“周公子,此法真的有效?”
周瑜冲于夫罗挑起大拇指道:“您不愧是南匈奴的大单于,这次您赢定了。”
于夫罗一脸狐疑地道:“那为何都跑出这么远了,后边还没有动静?”
周瑜回头望了望,嘴角挂起一抹自信的微笑道:“总是要酝酿和发酵一下吧。”
…………
望着逐渐远去的于夫罗的队伍,宏图身后的族长和匈奴人面色复杂。他们用质询的眼神看向宏图。
一位族长说道:“不管事实如何,于夫罗说得对,连自家的崽子女人都护不住,还算个男人,那个霸业什么的都是屁话。”
这话一出口,立刻引起了许多人的共鸣,身后的匈奴人都开始议论起来。
军阵后方的匈奴人因为离得太远,根本听不到宏图和于夫罗二人对话的内容,在听清前面人的议论后,才知道家里都出事了,却还在这里要攻打汉军,信息就这般一层层向后排传递下去。
军队开始出现骚乱,甚至本族的族长都快控制不住了。
并不是所有人都有宏图的大志向,能吃饱穿暖,有老婆暖被窝,有儿女满地跑就是他们的人生目标,别的事情与他们又有何干!
宏图看着身后的匈奴队伍,恼羞成怒,在众人面前被事实戳穿之后,他不知道该如何将这个谎言给圆回来。
只得先弹压军队,其他的事情慢慢再说,忙命道:“我丘林氏的亲卫何在,速速控制秩序。”
话音一落,应者寥寥。
宏图瞪大了眼睛,看着自己的本部人马,那是他能压制东河套匈奴的基础,如今连他们都不听命令了。
心里怒气更胜,喝问道:“怎么?你们要抗命否!”
不少亲卫看见宏图这般,忙抱拳低头道:“我等不敢。”
也有一些亲卫面露挣扎之色,呆立在马上不知所措。
这时一个亲卫突然想到了什么,哀嚎起来:“六七天前,大当户杀了我那个做斥候的兄弟,说他图谋不轨。我这个兄弟就是负责监控后套的斥候,大当户那时就知道了,却瞒着所有人!”
这句话彻底点燃炸药桶,瞬间在人群中引爆,辐射的范围越来越大。
丘林氏的部众愤怒且错愕地看着宏图,希望他能给出一个满意的答复。
其中一位族长问道:“刚刚于夫罗所言是否属实,丘林氏长老到底怎么死的?”
宏图嘴巴苦涩得厉害。
他此刻有种机关算尽终成空的感觉,什么话都说不出来,父亲和自己十年的算计,最后竟要在此终成空吗?
宏图的表情,已经给了所有人想要的答案。
就听一个族长怒道:“我们走!”
随之而来的就是此起彼伏的声音。
之前还被他驱驰如蝼蚁的匈奴兵,都向北追于夫罗而去。
而丘林氏的部族,途经宏图身旁的时候,表情夹杂着愤怒,哀怨,无奈,大多也离他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