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待前朝旧臣,刘协更多是捏着鼻子将就着用。
对待吏员,刘协采取的是专项技能考核并配以高俸禄的方式。十年间涌入进来的海量流民及雒阳本地人,对开发的吏员岗位都是争相恐后,无论题目多难,技能多刁钻,内卷之下,小吏的整体素质越来越强,已经开始逐渐替换那批旧的朝臣。
对待近臣,刘协更像对待知己那般,给予了充分的信任、权力和期许。
对待学子嘛,刘协则化身学院里的先生,而且还是那种喜欢讲真话,讲大实话的先生,完全没有了半点皇帝的样子。
刘协坐在书案前,目光扫过面前站立的年轻士子们,他们手持炭笔和小本,正眼神灼灼地看着自己。
杨修向刘协拱手道:“陛下,请您给这些学子们讲讲,我们如何治理这片新收回的土地和百姓。”
刘协思忖了许久,这才缓缓开口道:“统辖一地,并非如那些官僚所云什么轻徭薄赋,什么清廉公正,什么民胞物与,此等言辞,听似有理,实则皆为狗屁。”
这话一说,让杨修都有些怔住了,这是他一贯的为政主张,今日听到陛下这么说,不免耳朵也立了起来,四下寻摸了一下,顺手抄起纸和毛笔,找了张书案,同其他学子那般静待天子的高论。
刘协说道:“这些话都是从为政者的角度出发的,想要治理好一个地方,你们以为管好自己就可以了吗?这也就是为什么绝大多数读圣贤书的人治理不好地方的根结所在。
人阶级不同,需求自然不同。
豪族、佃户、自耕农、富户、商贾、小贩、读书人,他们所求往往南辕北辙,相互冲突且矛盾。
这个时候,你们会发现,面前出现了好大一团乱麻!
懒惰的为政者就会举起手里的刀子一顿乱剁,乱麻是被解开了,问题是,一堆麻线渣还有什么用?
这团乱麻你要慢慢解开,尽量让你手中的麻线变长,尽量地长,实在是解不开的死结再用刀子挑开,然后续上麻线继续拆这团乱麻。
直到这团乱麻变成一条长长的顺溜的麻线,这个时候你拿这团麻线织布也好,编织绳子也罢,就会无往而不利。”
帐内人人运笔如飞,认真地记录着刘协说的话。
一位学子问道:“陛下,若他们不理解政策,我们该如何是好?”
刘协回答:“对百姓们,能用嘴的时候,尽量就别用刀子,对于豪族富贾,能用刀子就尽量别用嘴。
百姓们有时候对一个事情不理解的时候,那是真的不理解,你需要去说服,去说明。但是别用你们的道德标准去要求他们,道德是对自己的,若是对他人,那就是一种变相的绑架!”
这话让杨修浑身一震,脸有些发烫。他太了解自己这种儒士的治国方针,用道德高低衡量一切问题,而忽略现实问题本身。
刘协没有在意杨修发窘的脸色,继续教诲道:“至于豪族、富户、商贾,他们理解事情的能力不比你们低,之所以不愿意听话,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触碰了他们的既得利益。
若是解说一两次之后,他们依旧阳奉阴违或执迷不悟,那就别犹豫,该动刀子就动刀子。
当你们亮出刀子,他们服软了,这时万万不能收回刀,必须把刀子捅到他们身上,还要捅到大动脉上,让他们大失血,明白装糊涂的下场。这一点要记清楚,切记切记。
要他们从心底里明白,谁才是这片土地上说话算话的人。
你们明白了吗?”
诸位学子听得热血澎湃,这些人都是当年的流民,父母或族人饿死在路上,才机缘巧合地进了大汉皇家学院。
那时他们已经有九岁,十岁了,儿时的惨状刻骨铭心。
学子们合上本子,习惯性的将炭笔夹在耳朵上,然后齐齐地弯腰施礼道:“我等明白了。”
刘协满意的点点头道:“既然明白了,那就去上任吧。”
一干学子再次抱拳施礼,正准备离开大帐,刘协阴沉的声音在他们的背后响起:“别把自己活成你们当初痛恨的样子,更不许给大汉皇家学院丢人,否则后果严重,非常的严重!”
诸位学子停顿了一下脚步,沉吟片刻,背对着刘协,都重重地点了点头,就都挺胸抬头,大步跨出了大帐。
杨修有些瞠目结舌,这套理论基本是把儒家那层外衣撕得粉碎。等这样的一批人真正成长壮大起来,豪族问题也许将不会再是个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