仅仅从历朝历代大多毁于农人起义这一点，就能看出，农人才是这个世界的暴力源泉。
他们有自己的一套价值观，有自己对世界的认知，有时候温馨的让人流泪，有时候残酷的令人咂舌。
有时候顺从得让人怒其不争，有时候暴烈得如同一团烈火，所到之处只有毁灭。
这是一群身怀至宝却不自知的人。
而刘协要做的事情，让他们一步步觉醒，让他们知道一个最朴素的道理，那就是国家有难，匹夫有责。
建立起这种意识，那就需要一次合适的危机，袁隗这次的清君侧正好可以拿来用。
当然刘协不会天真地认为，依靠临时组建的农人可以打赢这场战役，最终决定胜负的一定是职业军人，但是民心向背就是这么一点点建立起来的。
杨彪的这个身份很好用，首先他是弘农郡首屈一指的大豪族，其拥有的耕地占了一郡三成，而他弘农杨氏又以耕读传家，在郡内的口碑和威望甚好。
杨彪父子快马加鞭，骑了整整三天，杨彪也想了一路。
从河南郡再到弘农郡，他不断与沿途的老农攀谈，大体掌握了他们的想法。
“说句大不敬的话，谁做皇帝与俺们何干？该纳粮还纳粮，该服徭役还是要服徭役，有何区别？”
“要是真打仗了，可惜了俺种的这块地喽，啥也剩不下，等明年青黄不接的时候可咋办？”
“这兵凶战危的，要是再来劫掠一番，又怎么办？”
“你们说，日后会不会还收七成租子啊？”
“这贼老天，就不能给留条活路嘛！”
越靠近弘农郡，百姓的恐慌情绪越严重，已经隐隐嗅到战争即将到来的味道。
放眼望去，就可以看见大批大批的军队及物资途经此地，奔赴广成关。
好在这支是段煨的军队，军纪严明，本地的百姓和这支军队也和睦相处了一年，倒也不畏惧这支队伍，只是敬而远之而已。农夫从田中直立起身子，望着军队从视线中消失，往往会长吁短叹好一阵子。
杨彪父子看在眼里，不用问也能猜到他们在想什么：你们要坚持住啊，至少要等俺们收了夏粮啊。
二人也被这种气氛感染，早就没有了归家心切的心情。
回到华阴县的杨氏祖地，在一众杨氏族人的恭迎之下，二人简单休整，沐浴更衣之后，杨彪就带着儿子来到杨氏祠堂。
赶走了在场的杨氏族人，紧闭大门，此刻祠堂仅剩他们父子二人。
父子俩先毕恭毕敬地给祖先上了三炷香，接着又冲着供桌上密密匝匝的牌位就是“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这才抬头看向杨家的列祖列宗。
在寂静的祠堂内，杨彪跪在牌位前，竟然开始絮絮叨叨讲天子的事情。
天子如何在大殿上怒斥董卓，如何巧思密信，如何运筹帷幄铲除董贼及其党羽，如何组织春播……
杨修就在一旁看着，看父亲说得神采奕奕，眼神有光彩流转，他也适时给父亲补充一下，杨彪忙不迭地点头，言道：“对对对，这事为父怎么忘了。”
后来又讲到全大汉的士人和豪门都在弹劾王允，天子竟然因为我们小瞧了他，而让皇甫嵩揍了我们一顿。
说到这儿的时候，杨修能看到杨彪眼角有泪花闪烁。
杨修此刻才明白了父亲的心境。
父亲这分明是在给杨家历代忠魂显摆他遇到了一个千古明君，人不仅绝顶聪慧，还要谋略有谋略，要手腕有手腕，关键这位天子还很有人情味。
对待王允的这件事上，不仅折服了王允，在场的皇甫嵩、杨彪、杨修亦然。他们知道日后如果有类似的事情发生，自己替天子背了锅，也不会被当作弃子给舍弃掉。
试问这样的天子，能不欣喜若狂，能不效死？！更遑论伴生于大汉的弘农杨氏了。
当杨彪全都讲完之后，再次郑重地向祖先磕了三个头，才缓缓抬起脸，郑重地说道：“不孝子孙杨彪，要响应天子的号召，也把咱家的佃租降到三成，请祖宗莫怪。”
这话让一旁跪着的杨修浑身一震，忙看向父亲。
杨彪说完这话，人也变得轻松许多，对杨修道：“扶为父起来。”
杨彪在儿子的搀扶下缓缓站了起来。
杨彪悠悠地道：“说到底，这个家就是你我父子二人的，少了四成佃租，汝心疼不。”
杨修没有什么不能接受的，他笑道：“儿要凭借自己的真本事打出一番更大的天地出来，绝不躺在祖宗基业上坐享其成。”
“好！”杨彪甚是欣慰地拍了拍儿子，“为父从几个月前就动了这个心思，要不要跟进天子这策略，那不仅仅是我们一家少收取佃租的问题，而是向世人传递了一个信号，我弘农杨氏支持减佃租到三成，汝知道这意味什么吗？”
杨修想了想，眼神变得有些复杂地道：“意味着，我们在与全大汉的豪族为敌。”
杨彪点了点头道：“是的，放眼四海，顶级的士族就汝南袁氏和我们，人家提倡各地利益保持不变，获得了那么多豪门的支持。而我们一旦打出自减佃租的旗号，势必成为了豪族的公敌。”
“那您为何还这么做？”
“嘿嘿！”杨彪笑了几声，然后很佩服地道：“因为天子小小年纪都不怕天下豪族，我们又有何惧哉。
况且，天子这招是阳谋，可以堪比武帝时的推恩令，需要一个够分量的豪族来响应一下。”
杨修胸膛起伏不定，向杨彪长躬一礼道：“孩儿受教了，儿没有想到这一层。”
杨彪有些羡艳地看着儿子道：“可惜啊，某老了，陪不了天子多久，但是汝，杨家十二代人的福运全落在你身上了。”
杨修有些感动，他知道父亲为了再托自己一把，做出了多大牺牲。损失巨量的粮食不说，对内他要顶着族内人的指摘，对外他要顶住各大豪族的咒骂，而最大的受益人其实是自己。
唯有长躬不起，才能表达自己对于父亲的感恩。
杨彪拍了拍儿子道：“好了，既为父子，又何必如此见外。你去请族内长者来此议事吧。”
杨修应诺，就去叫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