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来时被江奕涵搂在怀里,不愿惊动他,只这样静静地躺着。
淡金的晨光铺满大床,将每一丝柔软褶皱染上清浅的暖意。
整个青春期都是与江奕涵睡在一起,因此他们的姿势十分契合,一个包纳着一个,像海流携裹着小小贝壳,毫无嫌隙。
昨夜江奕涵一开始还维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不会让他尴尬。睡着睡着,不知是谁向谁靠近,自然而然便贴到了一起。
好像自然而然的四季规律,他们本该就这样合在一处。
最近江奕涵似乎很疲累,不知过去多久才终于悠悠转醒。
他微微睁眼,声音低沉而沙哑,“怎么这么早。”
“……昨晚做梦,我想起自己离开你的时候了,”胡翟倚在他的肩头,声音逐渐低下去,“真是个噩梦,对不起。”
他愧疚,但不后悔。一个陷在泥沼中的人,怎么能肆意伸出手去扯别人的腿脚,让一身白袍的人也沾污染秽?
半晌,江奕涵才轻声道:“是啊,我算给你那一句‘恨’彻底烙下伤了。”
他的手指在胡翟发间穿梭,有一搭没一搭捋着他的鬓发,“你人走了,还要在夜夜梦回时折磨我。所以我假扮古州王前来一报还一报,也不算小人之心吧?”
从十三岁到二十岁,整整七八年的时间,无论为了什么,这一句恨实在如剜心之痛。
青竹蛇儿口,黄蜂尾后针,最毒的砒霜,通通抵不过那一刻灵魂被撕成千片万片。
“不算……”胡翟讷讷地垂下眼睛,“你想怎么折磨我都成。”
“嗐,不折磨,”江奕涵像抚摸小动物一样捋捋他的后颈,“拿你的下半辈子赔便足够了。”
他原本想,如果胡翟恰好记不起这一段,他也不会再提。只当是他信了那个可笑的借口,自己画地为牢。
两人在床上亲昵了一会,出门时恰好撞上顾秋,只有江奕涵的脸色一如往常。
下楼时,顾秋走在他们身后,胡翟如芒在背。
敬子辰他们吃过午膳便要出发,坐在桌角的魏天泽一看到胡翟几人下楼,兴奋地举着小胳膊用力拍桌子,直接把魏朗烨手侧的茶杯咣啷一声震下来,袍角全淋湿了。
“我他娘——我今早刚晾干的袍子!”魏朗烨连连哀嚎着站起身,“小祖宗,我真是上辈子、上上辈子都欠了你的!”
然而魏天泽已经在胡翟怀里趾高气扬地瞪着他了。
押角坐的敬子辰懒洋洋翻一页信件,闲逸地抬起手碗饮了口茶,“谁让你放桌沿边?还朝着小孩耍起威风了。”
最后一个热热闹闹的早晨,以魏天泽送行的“黄金”画上句读。
午膳后,几人收拾着包裹下楼,阿碧将昨日准备好的水果取了出来,玉橘、雪藕、冰桃,还有从井中刚捞出来的凉西瓜。
只需拿刀刃切入三分之一,墨绿的西瓜自个儿就咔嚓一声裂开了,红熟甜蜜的瓤,特有的凉意几乎能顺风沁入发丝。
顾安和世子还在楼上谈事,阿碧特意当着顾秋的面将一碟水果塞进胡翟手里,叫他送上去。
看着顾秋那一瞬间黑下来的脸,胡翟简直扬眉吐气。
大家都在楼下闹腾,二楼明显安静多了。江奕涵的屋门开着一条细缝,胡翟才端着碟子走到门口,便听到里面传来两人低低的谈话声。
“王爷的意思是,让顾秋也跟着?”
“嗯。之前我便直言拒绝过她。如今小翟回来了,我更不可能任由她在周围乱转。昨晚,你也看到了。”
“是,”顾安轻叹了一口气,“我也说过她许多次,可眼下小秋也长大了,有主意的很。如今到了出嫁的年龄,也只痴痴地一心扑在您身上。”
半晌寂然,只听风过门廊,还有某些器物清脆碰撞之声。
江奕涵的声音染了些沙哑:“当年我在宫中时只想独善其身,若不是小翟苦苦哀求,说不定我根本不会停下来看你一眼,更别提救下你们兄妹二人。”
“……我明白了,王爷,”顾安低声回答,“一会我便让她去拾掇包裹。”
胡翟倚在门边静静听了许久,以为这场对话算是告一段落,刚要把水果端进去,忽然又听顾安道:“王爷最近还是不要逞强的好。昨日先是走了这么久,晚膳又吃了海鲜类发物,腿疾已有再发之势……”
胡翟悚然一惊,猛地探出头去,视线一下子被地上那团血淋淋的纱布扼住,忍不住愕然地微微发起抖来。
“不碍事,我自己清楚。”江奕涵的声音微微沉下去,像半溺入水中一般,“起码……趁着还能走的时候多陪陪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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