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日来满涨的酸涩情绪终于找到破口,一泄而出。他不管不顾,引得江奕涵也跟着一同失控。
一阵疾风过,残雪飘飘扬扬,自枝头梅梢纷纷刮落。万军当前,左不过儿女情长,旖旎悱恻。
直到长吻结束,江奕涵的手犹自紧紧收在胡翟腰侧,不舍别离。
天边沉云散去,金光拂晓人间,为万物披霞。
胡翟微喘着伏在他耳边,眼里已隐隐带了泪光,颤抖着一字一字用胡语道:“诸神佑君。”
江奕涵的手一下收紧了。
不等一旁左右为难的哨兵再催,胡翟已经吸吸鼻子,利落地退后两步,理好大裘,“王爷……王爷昨晚的誓言若是做不到,到时候我可就跟别的男人跑了。”
迎着寒风,他努力提起唇角,眼里泪光闪烁,却始终没落下来。
“不会有那一天的。”江奕涵勾起唇角,牢牢地盯着他,“在玉泉和时,我说过,会在春日为你准备最盛大的喜宴。等我回来。”
胡翟笑着点点头,“那世子要快一些呀。如今已经一月中旬,再熬一阵,迎春花大概都要开了。”
江奕涵退后两步,翻身上马,飒爽挥鞭,扬声道:“我会在那之前回来的!”
出征的号角终于吹响,嘹亮高阔,直达云霄。冰蓝色的堑北旗当先挥舞,千军万马同时出发,将整片大地踏得隆隆作响。
胡翟立在宫门前,双耳一时嗡嗡作响,被马蹄踏起的团团雪雾迷了视线,眼前一片金光细闪。
眼泪终于是没忍住,骤然滑落,湿了脸颊,冰凉彻骨。
“你一定要快点回来,”他喃喃着冲已经远去的车马轻声道,“一定。”
“爹爹!”
被江泽唤回神的时候,胡翟正盯着窗前的一束枯枝发愣。
思念的威力就在于见缝插针,一逮到你闲下来了,就毫不留情地狠扎你一下,让你知道它一直在那里,从未远去。
他转过身,摸摸江泽的头,“怎么了?”
江泽打量了他一会,低下头,拿小手指着习字册:“爹爹看,这个‘笼’字,好厉害呀。”
胡翟一愣,仔细看了看自己写的那个字,“泽泽为什么这样说?”
“爹爹不是说龙是最强大的神兽吗?可是你看,它都压住一条龙啦。”江泽说得有理有据,小脑袋一摇一摆,“爹爹,我说的对不对?”
“泽泽真棒,爹爹都没有看出来。”胡翟很是惊讶,揽着他连连鼓励道,“下次泽泽再有新发现,也可以告诉爹爹吗?”
江泽用力点点头,奶声奶气道:“好,一阳为定!”
胡翟微微一笑,“是一言为定。”
江奕乖乖地跟着重复了一遍,仰起头,小心翼翼地问:“爹爹是不是不开心了?”
胡翟怔了怔,“没有呀。”
江泽虽然年纪还小,但是聪慧过人,识字读书也比平常孩子早许多。他早早就观察出来,自从爹五天前离开嘉裕后,他的爹爹就不高兴很久了。
小孩子的心思要细腻许多,胡翟饭吃的少了、总是发呆、笑的频率低下来、早起时眼中总是带着血丝……
他由此推断,爹爹就是不高兴了。
但是爹爹不愿说,他就很识相地闭上了嘴,继续临摹字帖。
胡翟看着他一个字一个字地仔仔细细拓写过去,笔锋清晰,忍不住出神。
从前世子教他写字的时候大概也是如此吧,如今又换作他来教江泽。只是他幼时可比江泽要顽劣得多,整天光想着让烨哥带他出去玩。
现在想来,他当时在胡地真是狂野惯了,初来汉盛就像只无法驯服的小野兽一样,既口吃,还不愿读书识字,整天想着狼窜偷玩。
若不是江泽乖巧,带一个像自己那样的孩子真是受罪。
他想着,忍不住径自笑起来。
午膳时,胡翟正给江泽剥着玉米粒,阿冉忽然咋咋呼呼地扑棱进屋来,满头大汗地喊:“王爷、王爷他——”
胡翟还没听到下半句,手已经一僵,半截玉米咕噜噜滚在地上,蘸了一身灰。
阿冉拍了拍胸口,手里拿着一张纸,“王爷,王爷的信!敬大人刚拿过来,说是前日已经平安到达玉苏军营,扎下寨了!”
胡翟像是刚在鬼门关绕了一回似的,全身这才泄了劲,脸上渐渐有了血色,“这么快,大抵夜不下马才能赶到,顾安也不拦着他……”
阿冉粗枝大叶地摆了摆手,道:“不管那些,你自己看,王爷还说以后每五日一封信,叫你别挂念呢。”
胡翟擦干净手,接过那封信,仔仔细细地从头看到尾,又再看一遍,那熟悉的字迹几乎让他落下泪来。
“是他的信……”胡翟吸了吸鼻子,“看来玉苏除了吃食不大好,其他的都还不错。”
诗句里曾说家书抵万金,果真要自己遭了一回才能真明白。
江泽也扒着他的胳膊看,小脸笑眯眯的:“以后有书信来往,爹爹就不用再担心啦。”
最重要的是,也有了一个盼头。
五日后,江奕涵果真又来了第二封书信,浅谈了之前的一场胜战,字里行间有飒爽之意,还在信尾含情脉脉地留了两句情诗。
寒关思故人,远江望明月。
远江……的确是太远了,让人夜夜凄寒。胡翟将信纸贴在胸前,轻轻叹了一口气。
眼看要二月了,窗前那束枯枝怎么还没开出花来呢?
然而更让胡翟猝不及防的是,到了下一个五天,书信却断了。
他以为是战事吃紧,太过忙碌所致,就暂且不去想它。怎料到了下下个五天,那封本该跨山跃江的信还是没有来。
立在窗前,一片空荡荡的青天白日。胡翟这才恍然意识到,或许,他等不到下一个五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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