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风呼啸,在一片冰冷的沉默中,帐内静悄悄流淌着浓郁的血腥气。
许久,江奕涵低声命令:“你先下去吧。”
那士卒应了,重重地磕过头,踉踉跄跄步出大帐,只留下原地一滩暗沉的血渍。
江奕涵平静得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端起粥碗喝了一口,“先吃饭。”
温馨的早膳变了味儿,剩下半顿饭完全草草了事。胡翟等他吃完,很快也跟着放下了筷子。
“你怎么想?”
“我……”胡翟顿了顿,静静地抬眼与他对视,“军中有内贼。”
先是早有预谋的埋伏,再就是他昨夜才赶到营中,今早消息便传到了魏鹤铭耳中,答案实在昭然若揭。
“是。”江奕涵冷冷一笑,“但魏鹤铭太过心急,这样一来,他再也捞不到任何值钱的东西了。”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有个可怕的念头刹那滑过脑海,胡翟猛地站起身来,“快去找——”
“不必。”
帐帘一掀,敬子辰单手拎着小岳的衣领走进来,利落地将他往地上一甩,“我抓来了。”
小岳才二十岁年纪,仍旧是清瘦的少年骨架。他摔倒在那滩血渍上,艰难地喘息着撑起身子,左右脸上叠着好几个红肿的巴掌印,显然是被人好好教训了一番。
敬子辰脱了大氅,回头吩咐一声:“看好门,谁来都不准进。”
阿宇一个七尺大汉,唯唯诺诺地应了,赶紧把帐帘拉紧。
风吹得眼眶生疼,他边吸鼻子边把两只手揣进袖笼中,一想起方才敬子辰逮着那个小孩啪啪甩巴掌的样子就忍不住倒抽冷气。
唉,能当一国司马的,果真不是普通人也……
帐内,敬子辰刚喝完一杯热茶,盯着小岳寒声道:“死之前,还有什么想说的没?”
“我没什么好说的,”小岳两颊烧烫,仍旧绷直脊背,“只是可惜,不能亲眼看到厉铁死的样子了。”
胡翟被他双眼中迸发出的阴暗眼神刺痛,忍不住抓紧了椅子扶手,“小岳,你究竟为什么害他?”
“为什么……为什么?”小岳轻声重复了一遍,忍不住笑起来,“十四年前,厉铁还在为淮芷官府的走狗效命,得令一夜屠了我全家,让我彻底沦落市井,孤苦伶仃,每日如野狗般摇尾乞食,在街角供人凌辱,不知道这个理由,能让胡大人你满意吗?”
“算了,你又怎么会懂?”小岳很是嘲讽地提了提唇角,自问自答,“又不是所有人都同你一样好命,能摊上江奕涵这种贵人帮你复血海深仇的。”
他既已是穷途末路,要说的也便一气说完,省得带去阴间再憋一股恶气。
“所以你就去帮魏鹤铭?”胡翟不敢置信地摇了摇头,“从一开始,就全都是假的?”
给他烤馕饼是假的,帮他涂药是假的,或许,或许那日他被杀手威胁,就是小岳故意留出的空子!
脊背猛然蹿上一股寒意,好像一条冰冷的蛇将他紧紧缠缚。
“魏鹤铭答应我会杀了厉铁!”小岳咬紧牙关,“可是为了见你,他竟然又使出这种阴招!”
从始至终,他要的就只有复仇,血债血偿。然而兜兜转转、周而复始,不知不觉竟又成了上位者股掌中用完便抛的棋子。
他在黑暗中独自摸索了十几年,却始终停留在原地。
明亮之处永远在前方,留给他的只剩大片黑影。
在魏鹤铭将他安插进铁骑营时,他头一回感到血液都在沸腾,毫无力量的双手终于有了抓住机会的渴望。
然而今时今日,一切都付诸东流。再没力气去怨谁怪谁,上天给的命数,或许就是终其一生也翻不了盘。
“看看你脚下的血!为了你的计划,铁骑营白白搭上了八百精锐性命。”江奕涵碰地放下茶杯,目光锐利如箭,几乎要活活在他身上戳出两个血窟窿,“他们也有爹娘妻儿,同你一样年轻,大有可为!”
“我知道我该死,也没什么可为的了,只求下辈子能安顺平凡些……”小岳微微摇了摇头,唇边逐渐溢出刺目的鲜血,“这一回,过得实在太累了。”
舌根下压的苦涩终于完全化开,他虚弱地退了两步,像被折断翼翅的孤鸟,骤然摔倒在地,整个人已经奄奄一息。
江奕涵与敬子辰对视一眼,都微微蹙了眉。
“小岳!”
胡翟慌乱地扑过去,把少年的头挪到膝上,根本不在乎他从耳鼻中汩汩流出的那些鲜血染透自己衣袍。
“大人,”小岳半闭着眼睛,费力地喘息,“我叫……我叫岳安,是长安的安……帮我刻在碑上,求求您帮我……”
从前娘说过,人死了,如果无名无姓的随便埋掉,就要成孤魂野鬼,黑白无常都不收留的。
他剧痛难忍,浑身不断地抽搐痉挛着,手指扭曲。
“你不会死的!”胡翟沾了满手血腥,惊慌地抬起眼望着江奕涵,“军医,军医——”
一旁的敬子辰摇了摇头,低叹道,“他吃的是的破魂散,就算是神仙来也没法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