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能,他明明看到商陆将红烛扔过来时,上面的火已经灭了。
怎么会烧起来?
因为瞧不见此时的边界,商陆只能看见空气着火,一时间竟觉得有些新奇。
眼看火势就要烧至两人脚边,见商陆仍旧满脸淡定,阮航却着了急。
“你找死吗?!”阮航吼道,这张纸若是燃掉,他们两人都要死在这里面!
商陆却不紧不慢道:“急什么。”
纵身过去将人拉至身旁,一剑割开阮航的左手腕,将鲜血涂抹在边界上,而后提剑穿透,把人带出去。
“你看,这不就出来了吗?”商陆笑道。
阮航:“……”
他捂着自己血如泉涌的手腕,眼底尽是狠戾,对商陆咬牙切齿道:“我谢谢你!”
商陆环顾四周,看到月光下那熟悉的谢府花园,百花依旧在,不由叹气。
这出来不还是假的嘛,真的是够了,这画妖到底铺了几层?
商陆扭头,看到地上趴着个人,还没等他走过去查看,一阵旋风从身旁穿过,阮航将地上的人拎了起来。
“你要做什么?”商陆问道,眼神却落在阮航怀里的玄参身上。
阮航左手掐着玄参的脖颈,将人困在怀里,右手剑指商陆道:“你!在这画里老实待着别乱跑,不然我就把他杀了!”
商陆看见阮航手上的血滴滴答答落在“玄参”身上,心下了然,却没戳破他。
“欸~”商陆面上没有流露出分毫胆怯,甚至伸手拨开他剑尖道,“我们看似是师徒,实则不熟。你用他威胁我,没什么用,你想杀就杀咯。”
阮航:“……”
看人还在怀疑自己所说之言的真伪,商陆扭头离开了。
阮航左手倏地握紧,劫持的假人化作一缕白烟,消失在指间。阮航额角青筋跳动个不停,咬牙切齿地想,这特么还真是个好师尊。
这种人也配当仙师?
可他又不能放任商陆跑远,只得跟上去。等他追上商陆的时候,才发现商陆居然在闲逛。
偶尔左顾右盼,偶尔蹲下身细细查探。
“你在找什么?”阮航与他隔了半尺距离,跟在他后面问。
“嘘!”商陆食指贴唇,示意他小声点儿,别再把那花妖吵醒,让她跑了。
商陆在灌木丛中翻来翻去,小声嘟囔道:“我记得就是埋在这附近了啊……呀,找到了!”
商陆将那株牡丹拽出来,本来就是新挖的土,稍一用力就□□了。
阮航看清他手里提的东西时,呼吸一顿,眼底闪过紧张。
“嘿嘿。”商陆冲他笑了笑,“怎么样,倘若你不放我出去,我就把她折了!”
阮航:“……”
你学得还真快!
前后不过半盏茶的工夫,形势陡转,现在压力来到了他这边。
商陆不把自己徒弟当回事儿,他却不能放任商陆这个不正常的人胡来。
好不容易能在地界遇上个万圣之上的仙师,机会难得,他却什么也做不了。这几年为了保护婉芸的尸身不腐已然耗费他过多灵力,他还有命等到下一个万圣仙师吗?
可他也不想拿那个小花妖的命冒险。
阮航双手捏紧,松开,又捏紧,再松开,反复挣扎,终是伸手破了画局。院内百花瞬间散去,露出原本荒凉的庭院,墙角杂草丛生,斑驳破败。
阮航眼眸像蒙了层灰雾,肩膀一塌,摆摆手让商陆自便,而后朝婉芸的屋里走去。
商陆站在原地没有动,看着人走远消失在门边。
阮航坐在床边,看着床上安静到没有呼吸的人,这么多年小妖附在芸娘身上他还不觉得芸娘离他有多远,此刻苍白的面容却刺得他双目针扎似的疼。
“她已经死了。”商陆靠在门边道。
阮航诧异抬头,脸色不悦,“你怎么还没走?”
不愿相帮就算了,哪有人还特意跟过来看笑话的。
商陆挑眉道:“你不是想找我帮忙?”
闻言,坐在床边的人心头一跳,眸光闪亮,“你……你愿意救她?”
商陆摇头,“我办不到。”
阮航急道:“万圣以上的仙师不是能够凝魂吗?”
“她死了太久,魂魄残缺不全,没有办法再凝回来了。”
阮航捏紧拳头沉默不言,过了会儿轻声笑了一下,“她有片残魂被困在这里了,我以为还有机会的。”
还有机会救活她,还有机会的……
“不过我倒是可以帮你送走她。”商陆看着床上的人,认真道。
看阮航瞪了他一眼,商陆毫不在意,笑笑道:“她再这样下去会变成阴灵的。”
阮航知道,不舍的伸手,盖住女子的双眸。
他还是……不舍得。
岁庚二年冬,酉时三刻,小雪,青霖城街边。
天寒地冻,碎珠似的雪粒洒落一层晶莹,阮航面前放着一面破败却干净的案几,上面用横石压住宣纸,防止冷风将其刮走,自己就抱着砚台瑟瑟发抖地蹲在案几后。
他是个法力微弱的画妖,原本只是雀山藏宝阁里最不起眼的一件。谁知,某日宝阁遭贼人盗窃,不小心将他顺带着盗了出来。
等那贼人在破庙清点赃物时,略带嫌弃地将他展开看了看,嘀咕了句,“怎么还带出这么个破玩意儿?”
然后随手就将他扔掉了。
也是,比起那些个宝玉美具,玛瑙珍珠,法宝兵器,他实在是不值几个钱。
后来他在那破庙里受了几年香火,连带着得了福泽,勉勉强强幻化出人身。
幻化后的第一件事就是给恩神画了一座新庙宇,怎料他法力低微,一到雨天庙宇就又被雨水冲刷得稀碎。
无奈,阮航只能下山去摆画摊赚钱,再回来将这破庙修葺一新。
秋去冬来,寒来暑往,他却赚不到什么钱。那达官贵人,富绅财主家里不缺作画的画师,平民百姓一年到头为生计发愁,又哪有闲钱买画消遣娱乐,最多不过几个附庸风雅的读书人会买上一两幅。
说起来他也不是完全没有赚钱的机会,曾有位画铺老板找上门请他去临摹,待他作画完成,看到那老板盖红章的那一刻他才堪堪反应过来,是让他画赝品。
阮航眉心紧蹙,他在雀山也曾听过诸多道义人法,这种骗人的事是万万做不得的,于是拉住那人的手上的画义正词严道,“我不能帮你做这种事!”
“欸,你这是干吗。”老板以为他是不满意价钱,嘴角一撇又从腰带里摸几两碎银,“要不这样,我每次再多付给你几两。”
“不行,这钱我不要了,你把这幅画还给我!”
见阮航如此执拗,那老板开始目露不悦,“你这又是何必,我看你连吃饭都是个问题,还不如帮我画几幅画,这样大家都有钱赚。”
阮航没说话,手依旧不松开。
“啧,松开!”那老板瞪了他一眼。
阮航还是没有松手,那老板冷笑几声,“行,你小子清高!”
随后将画推搡进阮航怀里,取回桌上的银子扬长而去。